東京,皇居。
初冬的晨風颳過青石板路,帶著刺骨的涼意。
迴廊深處,皮鞋聲整齊劃一。
林楓一身筆挺的陸軍大佐禮服。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側麵斜插進來。
“小林大佐。”
三浦橫跨一步,擋在走廊正中。
他上下打量著林楓。
“怎麼?今天還穿得這麼隆重?”
三浦緩緩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笑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特高課的單間已經打掃乾淨了。”
“我勸你待會兒在陛下麵前痛快點認罪,少受點皮肉苦。”
林楓停下腳步。
他冇有去看三浦那張小人得誌的臉。
視線落在三浦伸出來攔路的那隻手臂上,停了一下。
這條狗叫得比誰都歡,無非是篤定他的主子東條大將,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林楓抬起手。
“三浦少將。”
手背隨意往前一撥,將三浦的胳膊推開。
“希望等會兒在陛下麵前,你還能笑得這麼開心。”
扔下這句話,林楓越過三浦,徑直走向走廊儘頭的兩扇雕花大門。
三浦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死到臨頭還敢狂!”
走廊儘頭的宮內侍從官見人齊了,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
禦前會議室。
天蝗端坐在正前方的禦座上,珠簾半垂,看不清麵容。
長桌兩側,島**政高層正襟危坐。
東條坐在左首第一位,軍裝上的大將領章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左首第二位,小林中將麵色如常,雙手擱在膝蓋上。
林楓走到末席,立正,鞠躬,落座。
會議的核心議題擺在桌麵上,南進戰略與對英美開戰的時間表。
東條顯然不打算按牌理出牌。
他冇有翻開麵前的戰略檔案,而是朝三浦使了一個極短促的眼色。
三浦重重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陛下。”
“在討論對美戰略之前,有些內部隱患必須清除。”
三浦的目光掃向坐在末尾的林楓。
“歐美研究所所長李路舉報。”
“第二十三師團參謀長小林楓一郎,未經上級批準,擅自調動甲種實權師團!”
“更有特高課的絕密情報表明,此人與英美情報人員接觸頻繁,有嚴重的通敵嫌疑!”
話音落下。
海軍大臣的茶杯端到一半,懸在半空。
坐在斜對麵的山本五十六,緩緩轉過頭,眼神裡全是不可思議。
在禦前會議上,公然舉報自己陸軍戰功赫赫的明日之星?
這群馬鹿在搞什麼鬼?
海軍那一排將領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壓都壓不住。
“大戰當前,自己人先捅起自己人刀子來了?”
“陸軍還真是百年如一日的爛泥扶不上牆。”
珠簾後麵,天蝗的眉頭皺了起來。
林楓坐在末席,脊背筆直,一根手指都冇動。
三浦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
可在林楓耳朵裡,不過是一條看門狗在主人麵前表忠心。
真正想咬人的,是坐在左首的那一位。
東條的算盤打得太明顯、也太精明瞭。
先用三浦放炮,自己端著不動,等天蝗鬆口再出來收割。
在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中,林楓終於開口了。
“三浦少將,你說李路實名舉報。”
“那麼,那個叫李路的人,現在在哪?讓他出來對質。”
嗓音沉穩,聽不出半點慌亂。
三浦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冷笑一聲。
“這正是小林大佐的手段高明之處啊!”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小林中將的方向。
“昨天,李路抵達東京後,從此下落不明。”
他把“下落不明”四個字拖得很長。
“人憑空消失了。我完全有理由懷疑,李路已經被某些做賊心虛的人,連夜滅口了!”
會議室裡嗡的一聲。
現在直接上升到殺人滅口,這性質就完全變了!
珠簾後麵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也就是說……冇有人證了?”
天蝗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同時楞住了。
冇有追問案情細節,冇有對“謀殺證人”表示震怒,連瞭解事情經過的興趣都冇有。
上來第一句話,輕描淡寫的一句“也就是說,冇有人證了”。
這偏袒的姿態,簡直比摘下珠簾直接站林楓那邊還要**。
山本五十六低頭喝了口茶,事不關己。
海軍大臣乾脆彆過臉去,假裝看窗外。
三浦的嘴張著,卡了兩秒。
他準備了一肚子詞,愣是被天蝗這一句輕飄飄的話堵得說不出來。
他腦子裡精心排演的定罪流程,在一瞬間全亂了套。
眼看冷場,東條終於坐不住了。
他端起茶杯假裝喝水,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不重不輕,剛好把三浦從宕機狀態裡拖回來。
三浦猛地回過神。
他咬緊牙關,豁出去了。
“陛下!李路一心效忠帝國,早有預感自身安危。”
“所以,他在出發前,就已經將所有小林楓一郎的罪行證據,形成了詳細的書麵材料!”
三浦的聲調拔高了半度。
“此刻李路失蹤,不正說明小林楓一郎做賊心虛,畏罪滅口?”
“那份書麵材料,就是鐵證!”
這句話砸下來,會議室裡的風向變了。
幾個原本搖擺不定的參謀本部軍官,開始交換眼神。
確實,從邏輯上說得通,人消失了,你說跟小林楓一郎沒關係?
林楓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好一招嫁禍於人。
李路這條命,小林中將不殺,東條他們也不會讓他活過今天早上。
活著的李路,隻不過是個能告狀的傳聲筒,還會麵臨被盤問出破綻的風險。
而死掉的李路,纔是能徹底釘死小林楓一郎、坐實“畏罪滅口”的終極鐵證!
怎麼都是他們贏。
好毒。
三浦從檔案夾裡抽出一份手寫報告,雙手呈上。
“這是李路在出發前親筆書寫的舉報材料。
白紙黑字,詳細列舉了小林楓一郎勾結青幫、抗命調兵、裡通外國三項罪行!”
侍從官接過報告,轉呈禦前。
珠簾晃動了一下。
天蝗看完,把報告擱在桌麵上。
視線穿過珠簾的縫隙,落在東條身上。
“東條大將,對於這份報告,你有什麼意見?”
東條終於出手了。
他站起身,微微鞠躬。
““陛下,小林大佐在華夏戰場上履立戰功,奮勇殺敵,這些臣與大本營都看在眼裡。”
每個字都說得冠冕堂皇。
“但為了維護軍紀的嚴肅性。”
“臣建議在事實查清之前,暫時解除小林楓一郎第二十三師團參謀長的職務。”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彷彿完全是在為了林楓著想。
“待調查結束,證明小林大佐的清白之後,即刻官複原職!”
林楓嘴角牽了一下。
暫時解除。
待查清後恢複。
聽起來多公正、多體麵。
可他們什麼時候查清?
一年?
兩年?
十年?
隻要這個“調查”一天不結束,他就一天坐冷板凳。
不需要定罪。
不需要證據。
隻需要一場永遠不結案的調查,就能把一個人徹底廢掉。
這纔是他們真正的殺招。
就在東條暗自得意之際,右首邊,小林中將突然笑了一聲。
不大,卻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三浦少將。”
小林中將偏過頭,看向三浦。
“你們口口聲聲說的人證,現在冇了,查無對證。”
“光憑一張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廢紙,就能代表真相了?”
“在座的諸位都是帝國棟梁,誰都可以寫一張紙來指控誰。”
麵對小林中將威嚴的質問,三浦非但冇有退縮,反而猖狂地冷笑了一聲。
“中將閣下說得好。一張紙確實不夠。”
三浦猛地直起腰桿,環視全場,眼神中透著一股亢奮。
“那麼第二十三師團師團長納見中將的親筆證詞,夠不夠?”
“還有滬市憲兵隊特高課出具的調查報告,夠不夠?”
“我們現在可以直接發電詢問,看看他們的真實態度。”
“這些可都是忠誠的帝國現役軍官,不是什麼失蹤的支那人!”
會議室裡一片嘩然。
連海軍那邊幾個不相乾的將領都坐直了身子。
納見中將是林楓的直屬上級,憲兵隊是獨立監察機構
這兩方如果同時出具反麵對林楓不利的證詞,那簡直就是鐵證如山。
彆說十個李路,就是把天王老子搬來,小林楓一郎今天也絕無翻盤的可能!
死局!
這分明是一個十死無生的驚天絕殺局!
幾乎所有人都用一種看待將死之人的目光,看向了長桌最末尾的林楓。
然而,此刻坐在末席的林楓,在聽到“納見中將親筆證詞”和“深穀大佐調查報告”這幾個字的瞬間。
他的肩膀,不受控製地抖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而發抖。
他是真的快要憋不住,馬上就要當場笑出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