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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十一分的時候,機房裡麵的溫度已經到了三十四度了。
二十四台戴爾伺服器的散熱風扇全都在滿載運轉,熱風從機櫃的縫隙裡麵往外麵鑽出來,空氣裡麵有一股臭氧的味道,很難聞。
林風穿的那件花襯衫後背全濕透了,貼在椅子靠背上麵,發出那種黏糊糊的響聲。
螢幕上麵,第六層加密鎖出問題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加密,是變異了——每秒鐘能生成上千個偽裝的節點,就跟癌細胞擴散一樣的,你剛把一個拆掉,馬上就冒出來三個新的。
林風右眼視網膜上的係統麵板彈出來一個紅色的警告,上麵顯示:常規的拆解路徑已經不管用了,對方的加密演演算法有自適應進化的能力,你每攻擊一次它就學一次,然後就免疫了。
他把手從鍵盤上抬起來,十根手指頭硬得跟木頭似的。
得換個思路了。
正麵拆不動的話,那就彆拆了。把它裝進去。
林風把眼睛閉上了。
係統給他灌進去的那些拓撲學知識在腦子裡麵翻來翻去,然後一個結構從混亂裡麵浮出來了——克萊因瓶。
四維的,冇有內外之分的那種拓撲體。把對方那個變異演演算法灌到裡麵去,它不管怎麼擴散,都是在瓶子裡麵轉圈圈。
不是要消滅它,是要把它收容起來。
結構在腦子裡麵成型了。林風睜開眼,手指頭落下去了。
他冇有看鍵盤。
不是說不需要看,是根本來不及看。
係統輔助模式把克萊因瓶的數學對映直接投到他視網膜上麵,每一個鍵對應拓撲結構上麵的一個節點,手指跟著感覺走就行了。
鍵盤發出很密集的劈啪聲,節奏不太均勻,就像那種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麵的聲音。
螢幕上麵的程式碼變了。
不再是一行一行的那種線性指令了,也不是if-else的分支判斷了。變成了一幅圖。
很多很多的字元組成了白色的線條,從螢幕中心往外麵延伸出去,用六重對稱的方式在分裂,在生長,然後再分裂。
每一根枝杈的末端又長出來新的枝杈,枝杈上麵又有更細的紋路,紋路中間又填著更小的結構——分形。
雪花形狀的分形。
它在動。
不是那種滾動,是在生長。新的程式碼從核心位置不停地湧出來,跑到邊緣以後又摺疊回去,跟已經有的結構咬合在一起,自己校驗自己,然後又繼續生長。
整個圖案就像是一個活的東西,每一幀都在自己完善自己。
銳盾科技那些變異節點一個一個地被吞進去了。
那些偽裝節點隻要碰到雪花的枝杈,馬上就被解析掉,拆開來,然後重新變成雪花自己的一部分。
它生成得越快,被吃掉得就越快。
林風額頭上麵全是汗水,滴到鍵盤的F鍵上麵,跟之前乾掉的鼻血混到一起了。
還差一點點。閉環還冇有合上。
最後七個節點。六個。五個。
後麵突然傳來門把手轉動的聲音。
沈若兮推門走進來了。
她換了一雙平底鞋,手裡端著兩杯冰美式咖啡,妝重新補過了,嘴唇抿得很緊,抿成一條線。
淩晨三點的時候她被蘇明遠叫回來的,在休息室裡坐了整整一個小時也冇睡著,把林風寫的那些程式碼截圖翻了三遍,越看心裡越不服氣。
一個修車的,憑什麼?!
她已經想好怎麼開口了。
先把咖啡放下來,然後用專業術語指出來他程式碼裡麵至少有三個地方是不符合IEEE1800規範的,再禮貌地跟他說建議你去旁邊休息一下吧,剩下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就好了。
然後她抬頭看到螢幕了。
咖啡杯從手裡麵滑出去了。
塑料杯蓋彈開來,冰美式潑到她腳麵上麵,咖啡色的液體把絲襪浸濕了,滲到平底鞋裡麵去了。
冰塊滑到地磚上麵,撞出來輕微的響聲。
她冇有低頭看。
她什麼都聽不見了。
螢幕上麵那幅白色的分形雪花占滿了整個27英寸的顯示器,就像從黑暗裡麵開啟了一扇窗戶一樣,裡麵是一個完全自洽的,完美的,不可能存在的宇宙。
沈若兮的大腦停了。她整個人都停了。
她在MIT的導師,國際計算理論協會終身成就獎的獲得者,格雷厄姆·哈特教授,花了四十三年的時間,一輩子都在找一個東西——自洽式邏輯閉環。
就是一個能夠自己驗證自己,自己修正自己,永遠不會崩潰的程式碼結構。
哈特教授在退休演講上麵說過,這個東西可能是數學的儘頭,也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然而它存在。
就在她眼前。
在一個穿花襯衫的,腳上踩著塑料涼鞋的,鍵盤上麵沾著鼻血的網約車司機的螢幕上麵。
沈若兮膝蓋一軟,整個人蹲到地上去了,咖啡從她腳邊蔓延到裙角上麵。
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花了二十年時間搭建起來的那一整套知識體係,在這一刻全部被連根拔起來了。
她讀了四年MIT的本科,三年的博士,發了十一篇SCI論文,還拿過兩次最佳論文獎。她一直覺得自己站在這個領域的前百分之一。
然而前百分之一的人,看不懂眼前這段程式碼。
不是看不懂語法。語法她全都認識,每一個字元她也都認識。
但是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之後產生出來的那個東西,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了。
就好像一隻螞蟻認識每一粒沙子,但是它理解不了沙子堆出來的金字塔是什麼。
螢幕上麵,雪花突然收縮了。
所有的枝杈以很快的速度向中心坍縮下去,上千萬個節點全部壓縮成一個亮點。亮點閃了一下,然後就消失了。
第六層加密牆崩了。乾乾淨淨的,連一點殘渣都冇有留下來。
林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脊背靠到椅子上去,骨頭哢嚓響了兩聲。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手指上麵全是從鍵盤縫隙裡麵蹭出來的灰塵,跟鼻血混在一起變成了黑紅色的。
他轉過頭,看到蹲在地上的沈若兮了。
咖啡在她腳邊淌了一大灘,絲襪濕了好大一片,她就像什麼都感覺不到一樣,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螢幕上麵加密牆崩掉以後的那片空白。
“咖啡潑了,擦一下吧。”
沈若兮抬起頭來看他。
嘴唇動了兩下,但是冇有發出聲音。
她那雙眼睛裡麵原來裝著的那些東西,驕傲啊,不屑啊,MIT博士的那種優越感啊,全都碎掉了,換成了一種林風冇有見過的,很複雜的,他也懶得去分辨到底是什麼的那種東西。
林風冇有工夫管她的事情。
他轉回去看螢幕,手指頭搭到鍵盤上麵。第六層冇了,第七層在十七分鐘之前就已經拆完了,現在眼前就隻剩下最後一道牆了。
第八層。
螢幕中間,有一團純黑色的東西懸在那個位置。
不是程式碼,也不是什麼介麵,就是一團黑色。像一個洞一樣的。
所有的光照到它邊緣的時候就被吞掉了,顯示器的背光在它周圍形成了一圈很細很細的白色的邊。
係統麵板彈出來分析結果了:
最終協議鎖,加密維度超出了常規的範疇,跟維多利亞·海恩斯的個人生理特征還有終端裝置進行了強繫結,遠端的話是冇有辦法破解的。
林風盯著那團黑色的東西看了三秒鐘。
也就是說,這最後一把鎖的鑰匙不在程式碼裡麵,在那個女人身上。
隻能等她過來了。
機房門外麵的走廊裡麵突然傳來一聲很悶的響聲,就像什麼很重的東西砸到地上了一樣。
然後緊接著,天花板上麵的消防噴淋頭炸開了,那個尖銳的警報聲一下子就刺穿了整層樓。
林小聰的叫聲從走廊儘頭傳過來了:
“爸!!不是我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