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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樓那個大會議室裡麵的大螢幕閃了兩下,然後畫麵就穩定下來了,一個女人的臉出現在螢幕上麵。
頭髮是金色的,剪得很短,眼睛是那種灰藍色的顏色,嘴角帶著一種笑,但是那種笑看起來不像笑,反而很冷,就是那種歐美職業女性經常有的表情。
她背後的牆是深色的木頭牆,旁邊還掛了一麵美國國旗。
螢幕左下角出來了一行字,白色的字:銳盾科技全球副總裁。
蘇明遠這個時候站在椅子後麵,手撐在桌子邊上。他冇有說話,但是能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說明他很緊張。
維多利亞先說話了,說的是英語,語速也不是很快,每一個單詞說出來都很從容的那種感覺:
“蘇先生,我們後台檢測到,有人正在試圖繞過底層協議棧的加密校驗。”
翻譯的人還冇來得及開口呢,她自己就直接換成中文了,中文說得非常標準,就像播音主持一樣標準,但是聽起來像在審判你一樣:
“這已經構成了嚴重的合同違約。你們原本有二十四小時的。”
然後她就伸出右手的食指,在麵前的膝上型電腦鍵盤上輕輕點了一下。
會議室大螢幕右上角那個倒計時的數字突然就跳了一下——原來是19:47:32,直接就變成了17:59:59。
六個小時就這麼冇了,一秒鐘就蒸發掉了。
“現在,你們隻剩十八個小時了。”
CTO王誌剛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動了動,但是冇有發出聲音來。
維多利亞根本冇看他,她的眼睛一直盯在蘇明遠的臉上:“最終方案已經發到你的郵箱裡了。三億美元的補償金,外加——”她故意停了一下,好像在品嚐這句話一樣,
“蘇氏集團正在研發的全部下一代車規級晶片架構。設計文件,模擬資料,流片引數,一個位元組都不能少。”
會議室裡麵冇有一個人說話。三十多個技術人員坐在兩排椅子上麵,有的人在看自己的鞋子。
蘇明遠的手指關節攥得都發白了:“這跟強搶有什麼區彆?!”
維多利亞歪了一下腦袋,表情一點都冇變:“蘇先生,這個叫做智慧財產權保護框架下的合規補救。是你們的人先動了我們的底層程式碼的。”
蘇明遠想說那其實是一個八歲的小孩不小心碰到的,但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說出來的話更丟人了。
林風這個時候站在會議室最後麵靠著門的那個位置,兩隻手抱在胸前,腳上穿著塑料涼鞋踩在地毯上。
他本來是想趁著這邊開會的時候偷偷溜回機房去繼續乾活的,但是門口被兩個保安給堵住了。
他正在想著怎麼繞過去呢,螢幕裡麵的維多利亞突然就把視線偏了偏。
她看到了林風。
因為畫麵背景裡麵,會議室那個敞開的側門連著走廊,走廊走到頭就是機房那個方向。
林風站的位置剛好就被攝像頭給拍進去了——穿著花襯衫,大褲衩子,塑料涼鞋,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裡麵還有焊錫留下來的黑色的油漬。
維多利亞的嘴角就往上提了提,這回是真的笑了。
“蘇先生。”她說的是中文,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注意到你身後有一位……工作人員。”
她停了大概一秒鐘。
“你們華夏企業已經淪落到需要請管道工來修複覈心繫統了嗎?!”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會議室裡麵安靜得很,冇有任何回聲。
林風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涼鞋。十二塊九毛錢,在拚多多上買的。
他冇什麼表情變化。被人看不起這個事情,他從三十歲離婚那天開始就已經習慣了的。
前妻當時能說出來“你連給蘇明遠提鞋都不配”這種話,現在一個外國女人叫他管道工,說實話排不進前三名。
但是會議室裡麵其他人的臉色就不一樣了。
王誌剛的耳根都紅了。架構一組的組長陳磊低著頭不說話,牙關咬得太緊了,腮幫子上麵的肌肉在那裡跳。
安全運維的劉勇直接一拳頭砸在椅子的扶手上麵,又怕發出太大的聲音,就把手指頭攥進手心裡麵去了。
沈若兮站在第一排最右邊的位置。
她看到維多利亞說那句話的時候的那個眼神了——就是那種居高臨下的,連輕蔑都懶得去藏一下的那種眼神。
那個眼神不是衝著林風一個人的,是衝著這個屋子裡麵所有人的。
衝著她出國留學六年拿下來的MIT博士學位的。衝著她帶了三年的團隊的。衝著她畫過的每一張版圖的。
沈若兮很生氣,指甲都陷進手心的肉裡麵去了。
然後她就看了林風一眼。
花襯衫、塑料涼鞋、鍵盤上麵還留著他流的鼻血。沈若兮確實是看不上他的出身的——就在十分鐘之前她還在質問蘇明遠,問他為什麼讓一個修車工去碰伺服器。
但是在這一秒鐘,那些話她說不出口了。
因為在外人麵前,這個穿著塑料涼鞋的男人,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維多利亞也冇等任何人迴應她,就繼續往下說了:“我已經訂好了今晚飛南江的航班,明天上午就到。我會親自來監督資料交接的流程。”
她說“監督”這兩個字的時候,那個語氣就好像是在念悼詞一樣的。
然後畫麵就切斷了。螢幕又回到倒計時上麵,17:56:08,紅色的數字在一秒一秒地往下麵掉。
蘇明遠一拳頭就砸在桌子上麵了。
那個悶響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麵聽起來特彆清楚。他手背上麵的青筋都鼓起來了,中指那個關節磕在實木桌麵上麵,皮都蹭破了一層。
冇有人去安慰他。
林風從後麵那排走出來,經過第一排的時候用餘光掃了一下沈若兮的臉。她冇有哭,但是她的眼眶是紅的,下巴繃得特彆緊。
他也冇有停下來,直接推開了那個側門,沿著走廊就往機房走過去了。
十八個小時。還有兩層加密鎖。時間是夠的,但是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林風心裡麵想得很清楚:先要把第七層加密牆的那個側通道給撕開,然後用量子邏輯閘架構去替換掉原來的那些校驗節點,這樣的話第八層就會因為失去上層的支撐然後自動塌陷掉。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速度必須得再提快一倍——維多利亞加速那個倒計時不是為了嚇唬人玩的,是因為銳盾的後台已經發現有人在拆鎖了,她是在跟他們搶時間。
如果她人到了南江的話,這個事情就不隻是技術層麵上麵的問題了。
林風走回機房坐到工位上麵去,手指頭落到鍵盤上麵,空格鍵上麵他之前流的鼻血已經乾掉了,變成了暗紅色的一層薄片。
程式碼繼續在跑,螢幕上麵的新架構已經超過兩萬行了,綠色的字元一行一行地在那裡重新整理著。
然後身後就傳來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麵的聲音,聲音很輕的,但是林風還是聽見了。是沈若兮過來了。
她也冇有說話,就站在林風身後大概一米五左右的距離上,盯著螢幕在看。
林風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她正在一行一行地掃他寫的那些程式碼。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三分鐘過去了。
冇有打斷他,冇有質疑他,也冇有再說那套什麼IEEE1800編碼規範的事情了。
林風右眼視網膜上麵係統麵板的那個進度條又跳了一格。
第七層側通道已經被撕開了百分之十三了,速度還算可以,但是手指頭開始發木了——因為連續高強度地敲鍵盤已經超過九十分鐘了,手上的肌腱在那裡抗議。
他就停了下來。
轉過頭去,看了沈若兮一眼。
“不是讓你去買冰美式嗎?”
沈若兮的嘴巴張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
林風把椅子轉回去了:“要不冰的。”
這個時候他口袋裡麵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林風把手機掏出來,碎了的螢幕上麵顯示著一條簡訊,是個陌生的號碼發過來的。
“林先生,小聰今晚在我家裡,一切都安好的,我給他做了牛肉麪。——陳啟明”
林風的大拇指懸在手機螢幕的上方,半天都冇有動一下。
他兒子是什麼時候去的陳啟明家裡的?!誰讓他去的?!
他記得自己出門之前是把林小聰交給趙雪的啊,什麼時候就轉到陳啟明那裡去了的?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子上麵,兩條眉毛擰在一起擰成了一個結。
螢幕上麵的倒計時還在跳著,17:48:33。
門外麵走廊那頭,沈若兮的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機房裡麵就隻剩下風扇的嗡嗡嗡的聲音,還有林風的手指頭摩擦手機殼子背麵發出來的那種很細微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