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娥江畔,戚繼光軍營。
如今已經是鬧餉後的第六日。
戚繼光終於等來了紹興府發來的軍糧。
看著一車車的糧食和銀錢搬入軍營,將士們異常興奮。
戚繼光清點完錢糧,簽完字,對那來交接的書吏抱拳道:“多謝府尊,解了當下的燃眉之急。”
書吏點頭,低聲道:“府尊也說,多謝戚將軍配合。”
戚繼光爽朗的哈哈一笑,迴到營帳內,隻感覺渾身一陣輕鬆。
這時,那傷營的老軍醫走了進來:“將軍,再去多備些蜂蜜吧。”
戚繼光抬起頭:“這麽快用光了。”
“還有一些,不過這法子確實有奇效。”
“這麽熱的天,滿傷營的士卒,竟無一人傷口化膿。”
戚繼光聽了,也感覺難以置信:“這……怎麽可能?”
“不僅如此,比起烈酒,這蜂蜜溫和生肌,傷口癒合速度也快了不少。”
“這……”戚繼光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突然想起李彥那日的話:“學生聽說,用蜂蜜塗抹傷口,不易感染,有利傷口癒合。”
這李彥,當真是……
猛的,他抬起頭:“義烏……”
……
押送糧草的書吏迴到府衙,正好看到李彥和錢豐進了二堂。
劉錫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滿眼歡喜。
短短幾日,糧價就已經被打下來。
這李彥,當真是操控人心的好手。
錢豐更是把這群屯糧大戶的心理吃得死死的。
丟擲十天兩成的魚餌,讓他們一個個願者上鉤。
這對師徒,幾條妙計,將紹興城攪動得滿城風雨。
再想想自己那強驢一樣的兒子,心裏反而有了一些失落感。
“府尊,”李彥開口,“如今糧價已跌破六錢銀子,差不多了。”
劉錫迴過神來,點頭:“官倉已開始用五錢的價收糧,這一次,你二人居功至偉。”
“不止抑製了糧價,為貧苦百姓找了一條活路,抗倭的軍糧也有了著落。”
不僅如此,府庫裏幾日後還會多幾千石的救命糧。
上任以來,他這個知府,第一次能喘口氣。
錢豐思索了一下,拱手道:“府尊,錢莊、典鋪那邊……學生以為,不宜逼迫太過。”
劉錫點頭,道:“我已下令,讓府衙查賬的書吏都撤迴。”
這些不用錢豐提醒,放貸的錢莊、典當鋪背後,關係錯綜複雜,無不手眼通天。
卡了他們幾日,嚇唬嚇唬,讓他們不敢在糧價戰的關鍵時刻推波助瀾,足夠了。
要是真拖得久了,怕是會狗急跳牆。
而且現在糧價的崩盤,已經是板上釘釘。
這些人再奸詐,也不敢放貸給人囤糧了。
隻是……
劉錫有些擔憂地看了李彥一眼。
自己身為朝廷命官,這群豪強不敢拿自己怎麽樣。
李彥這次通過《考場秘聞》放出訊息,協助平抑糧價。
說不得,會讓不少人記恨上。
劉錫暗暗歎息了一聲,世間哪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不平抑糧價,紹興不知要餓死多少人。
如今不過是樹了一些敵。
這年輕人,懂奇謀,知進退。
就是那鬼才徐文長這般年紀,怕是也不如,日後必定前途無量。
就算是拚了這頂烏紗帽,也定要護他周全。
李彥卻沒想這麽多。
他早過了糾結的年紀,做事但憑本心。
知道自己不是完人,有各種毛病。
但良知,卻還是存在的。
迴到府學前街,看到對麵的林家書店竟然關了門,這倒是少見。
以他對趙氏的瞭解,視財如命。
以往除了過年幾日,就算是中秋,也隻關半天門。
今日不年不節,也不知道是為了何事。
門口依舊擠滿了心學弟子,看到他,紛紛側目。
“李彥!”有個學子喊了他一聲,“糧價就快跌到五錢了。”
李彥點頭,看著眾人:“等你們買到三文一斤的米,在下定然接受諸位的質詢。”
……
與此同時,斜對過的汲古閣書坊。
一個不到四十歲的中年人,正往李彥門口這邊看著。
他身量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手裏提著一壺酒,仰天灌了一口。
隨即拿起手中的《糧價特刊》,突然笑了。
“沒想到離家數月,紹興竟然出了此等有意思的人物。”
旁邊的一人,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仆。
聞言道:“是,這李彥自從縣試中了案首,便逐漸顯露名聲。”
那人看著那篇八股點評,哂笑了一聲:“就是文章透著一股匠氣,太俗!”
隨即搖了搖頭:“這次迴來匆忙,沒時間見他,下迴吧。”
說罷,轉頭問那老仆:“東西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妥帖了。”老仆答道。
“走吧,該迴總督衙門交差了。”
仰頭吞下最後一口酒,隨後將酒壺丟在地上,滿身酒氣的下樓去了。
林家。
林中在街上暈倒後,半天才悠悠轉醒。
幾天了,卻隻盯著房梁,一言不發。
無論趙氏和林鈞如何呼喚,彷彿置若罔聞。
趙氏不知落了多少淚,哀求、痛罵,都得不到半點迴應。
林鈞眼看父親這樣,也完全慌了神。
母子二人在院子裏商量半天,也拿不出什麽好辦法來。
“現在家裏的銀子都囤了糧,哪還有錢請郎中?”趙氏一臉的愁容。
“賣糧吧。”林鈞歎息道。
“要是能賣出去,早賣了。”趙氏道,“滿大街都在賣糧,誰買?”
林鈞一咬牙:“現在糧價還在六錢上下,咱們賣五錢。”
“五錢!!!”趙氏聞言,險些暈倒。
林鈞忙一把扶住她:“娘,不賣低些,怎麽給爹籌錢看病?”
趙氏聞言,眼淚又下來了:“當初可是一兩九錢囤的。”
“哐當!”
林鈞正要說話,忽聽得屋內傳來一聲動靜。
母子二人對視一眼,忙進屋檢視。
剛掀開門簾,眼前的一幕卻讓二人魂飛魄散。
隻見房梁上,正直直的吊著個人。
林中正懸在半空,身子微微搖晃,雙腿無意識的蹬著。
他的臉已經漲成紫紅色,眼睛鼓出來,嘴張著,像是想喊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一條長條凳,正倒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