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還沒過飯點。
紹興府南街的周記米鋪,大門“咣當”一聲被卸了下來。
掌櫃周福頂著烈日,指揮著夥計將一袋袋糙米堆在門口。
隨後拿出一塊早就寫好的木牌,用力往門前一砸。
“東家有令,今日平價放糧,每石一兩!”
周福擦了擦汗,心想東家真是果斷。
趁著別人沒反應過來,一兩出貨,雖然沒賺多少,但好歹能全身而退。
隻等街上的人一出來,這些糧就能變成白花花的銀子。
可他剛鬆了口氣,忽然聽到對麵街角傳來一陣響動。
對門那家一直關著門的孔記米行,竟然也開了門。
孔家大掌櫃紅著眼,推著幾輛滿載著糧食的大車,也往門口一橫。
一塊同樣的大木牌,結結實實地砸在地上:“今日大放糧,每石九錢八分!”
周福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孔家也放糧了?”他瞪大了眼。
還沒等反應過來,斜對麵的張家糧鋪,門板也是一陣劈裏啪啦地響。
張家掌櫃看了一眼周家和孔家,冷笑一聲。
從懷裏掏出毛筆,直接在木牌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數字。
“張記揮淚清倉,每石九錢八分!”
周福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東家午間說得千真萬確。
這幫人嘴上喊著保價,背地裏,誰跑得慢誰就是死人!
“掌櫃的,咱們怎麽辦?”夥計慌了神。
“降!快降!降到和他一樣!”周福麵色陰沉地說道。
他趕緊抓起筆,把一兩塗去,寫上大大的九錢八分。
可就在這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裏,整條南街徹底瘋了。
“孔家降到了九錢五分!”
“俞家也降到九錢五分了!”
“張記肉鋪也賣餘糧了,九錢四分!九錢四分!”
大戶們原本想來個暗度陳倉,卻沒想到,直接演變成了一場,麵對麵互捅刀子的紅眼肉搏。
然而,這隻是開始。
次日天色大亮,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周福站在鋪子前,扯著嗓子開始叫喊:“八錢!八錢了!”
“各位街坊,上好的白米啊,隻要八錢銀子一石!”
一個提著菜籃的大娘路過,冷眼看了他一下,像看傻子一樣。
“八錢?你留著自己吃吧!”
“為何不買?”周福下意識地問道,“去年秋收最低也就是這個價了啊!”
大娘一把甩開他:“你不知道?”
“桐廬殺倭的李彥相公說了,三文錢就能買一斤米,合下來一石才五錢銀子!”
“而且,三江口那十萬石占城仙人稻早就下船了。”
“官府馬上就要五錢銀子大甩賣,誰買你們這帶黴味的陳米?”
大娘啐了一口,頭也不迴地走了。
周福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摔倒在米袋上。
同樣癱軟在街角的,還有推著獨輪車,滿臉煞白的林中。
他推了滿滿一車糧,都是前些日子抵押書店囤下來的糧。
趙氏默默地跟在他身邊,臉色慘白。
二人本想著趁一兩銀子時趕緊拋了止損。
結果震驚地發現,整條街上全是跌到八錢、甚至八錢以下的大戶。
但街上的人,大多卻隻是站在攤子前看熱鬧。
真正買米的,遠不如想象的多。
“完了……全完了!”
林中看著車上的糧食,又想起家裏押在當鋪的房契。
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死在街頭。
“當家的,當家的!”趙氏的呼喊中,帶著絕望。
……
李彥的宅院內。
一壺新泡的龍井茶正冒著熱氣。
張元忭頂著一頭雨水和汗水從外麵衝進來。
連水都顧不上喝,臉上有著抑製不住的激動。
“先生真乃神人也!”
“外麵的糧商互相殺紅了眼,現在已經跌到七錢銀子了!”
“看來用不了兩日,糧價就能跌到五錢。”
錢豐、劉璟、唐奉節都是滿臉的興奮。
原本眾人都是忐忑,不知道這一連串的手段能不能奏效。
沒想到真跌下來了!
而且速度如此的快!
過程也和先生說的一模一樣。
李彥長舒了一口氣,伸手給張元忭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追漲殺跌,古往今來,無不如此。
他端起麵前的茶杯,一飲而盡:“差不多了,火候到了。”
“錢豐,走。”李彥撐開手中的傘。
“去哪?”錢豐問。
“知府衙門,現在到收網的時候了。”
……
梅溪錢莊,正堂。
錢鬆年和錢有禮焦躁地在屋裏走來走去,外麵的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地傳迴來。
“二叔,街上的人全都在等海船上的便宜糧,根本沒人買我們的糧啊!”
錢有禮滿頭大汗,聲音中帶著顫抖。
“空城計!劉錫……這是在誅我們的心!”
錢鬆年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碎了一地。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見城北當鋪的郝掌櫃,帶著七八個夥計,還有幾個官差,浩浩蕩蕩地衝進了大堂。
“郝掌櫃,你這是做什麽?”錢鬆年臉色驟變。
郝掌櫃從袖子裏掏出一大摞紅契,輕輕地放在桌上。
“錢二老爺,對不住了。”郝掌櫃都快哭出來了。
“官府今日嚴令查賬,凡是違規放貸必須今日結清!”
“否則就要封了我的當鋪,拿我去下大獄!”
“你們前些日子,抵押了城外的三百畝水田和兩處宅子,在我這兒拆借了一萬兩現銀去囤糧,今日必須要還錢了!”
“今日還錢?”錢有禮驚怒交加。
“你們這是落井下石!我們的錢全變成了糧,現在哪來的現銀給你?”
郝掌櫃歎息了一聲:“都是老相識了,我也知道你們手裏隻有糧。”
“也不難為你們,這樣吧,按今日市價,再打個對折抵債。”
“對折?”錢鬆年聞言差點吐血。
“現在市價都跌到七錢了,你打對折就是三錢五分銀子一石!”
錢有禮也是目眥欲裂:“你這是搶劫!這是要抽幹我們錢家的血!”
“不給?”郝掌櫃臉色冷了下來。
“不給錢,不給糧,休怪我郝某人不講情麵了!”
話音落下,身後的官差就齊刷刷地拔出了手中的刀。
錢鬆年看著那白晃晃的刀光,又看著桌上那一紙紙借款的催命符。
他兩眼一黑,一口老血直接噴了出來,仰天便倒。
“二叔!!!”錢有禮一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