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剛迎到門口。
就見一位身著舊青布袍的老者,手拄著青竹杖,步履悠然的走了進來。
身後卻半個隨從也不見,竟是獨自一人前來。
李彥此時也站起了身,目光往他身上望去。
隻見他須發花白,和錢鬆齡、錢鬆年兄弟一般年紀,嘴角帶笑。
滿紹興,沒有人不知道緒山先生是誰。
樂山居士王守仁的大弟子,陽明心學正宗傳人。
他三十六歲考中進士,官至刑部郎中,後因武定侯郭勳一案下獄。
出獄後,隱居二十幾載,潛心傳播王學。
“緒山先生裏麵請!”錢有德激動的已經不知道說什麽,欠著身子引他進門。
錢鬆齡、錢鬆年兄弟也忙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身邊:“您今日怎麽得閑過來?”
“今日讀《傳習錄》‘心之所發,便是意’一句,忽有所感。”
“見到有德的拜帖,想起四十多年前一樁舊事。”錢德洪笑道。
錢有德聞言更是激動萬分,他原本隻是試探著投了張拜帖。
畢竟現在錢豐並未真正拜師,對方又是名滿天下的大儒。
原想著對方不會來,卻沒想到,竟然真是因為自己的拜帖來了。
想到這,忙恭敬的拉開座椅。
錢鬆年兩兄弟攙扶錢德洪坐下,隨口問:“也不知是什麽舊事,讓緒山先生如此感慨?”
“那時我還沒拜陽明先生為師,出門遊學。”
“午間酷熱,口中饑渴,尋見路邊一茶攤。”
“和那攤主聊起,才知道對方也姓錢,乃是同根同宗。”
錢有德聞言,瞪大了眼睛。
自己早逝的父親,當年便是在紹興府外擺茶攤為生。
錢德洪轉頭看向錢有德:“卻想不到,當年為我奉茶的孩童,如今已是一方巨賈。”
錢有德已經完全記不清還有這事,父親去世時,他才六歲。
“我出門看到那拜帖,便想起了那日午後,端著茶喊我‘叔’的孩童。”錢德洪笑道。
他本就過目不忘,一看到錢有德的名字,便突然想起了這樁往事。
“說起來,那一文茶錢,至今沒給。”錢德洪笑道。
話音落下,滿座皆是笑,一片恭維之聲。
“緒山先生雅興。”
“先生竟然還記得四十年前的事,當真是難得。”
“一文錢的事,也念念不忘,先生高德。”
就連一向矜持的周老夫子,也附和了兩句“先生記誦之博,存心之厚”之類的話。
李彥暗暗吃驚,這便是滿級大佬的氣場麽。
當真是逼格拉滿。
待賓客都落了座,各式菜肴齊備。
自然是一番推杯換盞,隻是宴會的關注點都轉移到了錢德洪身上。
錢豐暗暗鬆了一口氣,這個遠房來的族爺,算是救了自己一把。
冷不防,卻聽錢德洪道:“有德,拜帖上說,令郎錢豐過了府試,十七歲的童生,也是難得。”
錢有德忙放下酒杯,看了錢豐一眼,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自豪。
“說來慚愧,豐哥兒他先前考了三年,也是今年才中。”
“學問一途,便在厚積薄發。”
“是是是。”錢有德忙道,“也多虧了李先生和周夫子兩位先生,每日督促,方纔過關。”
周文望聞言,神色激動的端起酒杯:“老夫慚愧,今日得見緒山先生,三生有幸。”
說罷,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不由浮現出一絲紅暈。
李彥見狀,隻好也端起杯:“慚愧慚愧!”
也是一飲而盡。
錢德洪見到李彥,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錢有德:“這位也是錢豐的先生,當真是年輕。”
“是,”錢有德忙道,“李先生雖是年輕,卻是有真才學。”
李彥道:“錢員外謬讚,李彥受之有愧。”
“哦?”錢德洪愣了一下,“是寫那首‘歡情薄’的山陰才子李彥麽?”
李彥心道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便也沒多說,隻好應下:“不才正是在下。”
“好好好!”錢德洪拍手笑道,“學無先後,令郎既拜了李先生為師,當真是一樁妙事。”
“是是是。”錢有德喜上眉梢,大儒果然不一樣。
不像尋常人,見到李彥年齡,大多是質疑。
錢有德又道:“日後入了緒山先生門下,也是豐哥兒的福氣。”
此言一出,錢鬆齡、錢鬆年兄弟對視了一眼,臉色變了。
“哦?”錢德洪有些不明所以。
“錢豐不是跟著這兩位先生學?”
“是,”錢有德忙拱手道,“有德不求緒山先生勞心,隻求掛個名,足矣。”
說罷,向錢豐使了個眼色:“還不快過來拜見緒山先生?”
錢豐聞言,無奈的從座位上站起來。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學生錢豐,見過緒山先生。”
錢德洪麵色有些茫然。
饒是他學問豐厚,卻也不明白這其中的緣由,沉吟道:“這……”
“且慢!”錢鬆齡見狀,忙站起身,“有德,今日緒山先生前來,已是難得。”
“其餘的事,日後再說。”
此言一出,滿座皆靜。
錢有德聞言,愣住了:“不是說好了,等豐哥兒考中,便拜入緒山先生門下麽?”
“我們還沒來得及和緒山先生說。”錢鬆齡咳嗽了一聲,目光中卻是有些躲閃。
說罷,臉色有些不自然的看向錢德洪,滿是歉意。
“哦,對,是我太著急了。”錢有德有些尷尬。
昨日才考中,料想是族裏還沒來得及向緒山先生解釋。
忙道:“有德唐突了。”
錢德洪大概聽明白了其中的關鍵,麵色有些不悅的看了錢鬆齡一眼。
起身道:“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今日便到此吧。”
說罷,便站起身,提了那青竹杖,徐徐向門外走去。
眾人也都慌亂的站起身,無人敢阻攔。
“對了,”錢德洪走出兩步,迴頭對錢有德道,“下月端午,稽山講會,豐哥兒可以過來。”
說完,又看了李彥一眼:“李先生才學風雅,也可一起前來。”
眾人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門口。
“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錢德洪吟誦著,漸漸消失在街尾。
眾人目送他的身影離開,麵麵相覷。
良久,才靜靜返迴府內。
這會兒的宴會氣氛,與之前,卻大為不同。
錢有德思來想去,漸漸感覺有些不對。
看錢鬆齡方纔慌張的表情,哪像是替自己父子說話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