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這邊湧來。
前麵兩人敲鑼,後麵跟著四支嗩呐,吹的是《得勝令》。
街邊的行人小販見狀,紛紛停下腳步。
不知道是哪家子有喜事。
後麵,一隊穿著整齊新衣的夥計。
為首一人,高舉著“恭喜錢府少爺諱字豐高中縣試”的牌子。
另一人,手裏是“恭賀殺倭英雄榮歸故裏”。
錢有德跟在後麵,手裏捧著一朵紅綢紮的大紅花。
錢豐見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場麵,比人家考中舉人還熱鬧。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中了狀元。
簡直就是社死。
“兒啊,”錢有德見到錢豐,神色激動,“你果真考中了。”
說罷,就要把大紅花給錢豐脖子上套。
錢豐扭了一下脖子,繞開:“爹,別這樣。”
“你個敗家子!老子搞這麽大排場,你還不願意了!”
錢有德一把薅住他的衣襟,另一手直接把大紅花給他戴在胸前。
做完,退後一步,仔細端詳了片刻,點點頭:“這纔像樣。”
錢豐迴頭,求助的看向李彥和劉璟。
兩人努力憋笑,臉色通紅,差點繃不住。
錢有德看完兒子,向李彥拱手施禮:“李先生當真是名師出高徒,我這榆木疙瘩腦袋的兒子,總算是開竅了。”
李彥忙還禮道:“錢員外客氣了,豐哥兒自己也爭氣。”
“家裏已經備好了謝師宴,都等著了。”
錢有德看了一眼劉璟:“這位公子是和小兒一起殺倭的吧,也一起去!”
劉璟卻向幾人告辭道:“離家許久,家裏都惦記著,咱們改日再聚。”
錢有德挽留了幾次,見挽留不住,隻好作罷。
一行人吹吹打打,從府衙前街,一直穿過上大路,到錢府時,已經過了晌午。
錢豐行屍走肉般被人圍觀,感覺自己已經社死。
到了錢府門口,停住。
正要進門,忽然見到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遠遠的過來。
馬車停住,下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
這人身著綢衫,腰係玉帶,神態矜持。
身後兩名隨從,手裏提著兩個不大的禮盒。
錢有德眼睛一亮,忙迎上前:“七哥,你怎麽親自來了。”
錢有禮見狀微微一笑:“族裏有事找你,不想正好遇到這偌大的喜事。”
偌大兩個字,加重了語氣,明顯是在戲謔。
錢豐眉頭一蹙,一臉的不悅。
錢有德卻似乎置若罔聞:“哪裏哪裏,七哥裏麵請。”
錢有禮抬頭看了一眼錢府的門楣,笑道:“有德啊,你這宅子,比上次來又氣派多了。”
進了府內,天井已經擺了十幾桌。
有錢有德關係不錯的同行、朋友,也有自家店鋪的掌櫃、管事。
眾人起座道賀,錢有德拱手還禮。
首桌,周老夫子見到弟子,又看了一眼李彥,眼神複雜。
李彥禮貌性地朝他拱了拱手,在旁邊坐下。
錢有禮落了座,眼角一瞥:“有德啊,到底是在外麵久了,族裏的規矩,都忘了。”
“這席麵……是怎麽安排的?”
錢有德愣了一下,見他目光落在李彥身上,忙賠笑道:“李先生看著是年輕,小兒卻已經拜了他為師,這次縣試……”
還沒說完,卻見錢有禮皺起了眉頭,出言打斷:“簡直是胡鬧!”
“紹興府乃是秀才之鄉,錢家也是書香門第……惹人笑話。”
錢豐聞言,再也按捺不住,“騰”地一聲,站了起來。
正要說話,卻被李彥一把拉住:“坐下!”
錢豐重新坐迴,鼻子噴出一大口氣,把頭歪到一邊,不去看那廝的嘴臉。
錢有德臉色有些尷尬,對李彥擠出一個抱歉的笑容。
隨即,轉過頭,對錢有禮道:“七哥喜歡清淨,去裏麵坐吧。”
說罷,對下人道:“堂內再安排一桌,酒菜要精緻!”
下人聞言,忙小跑著奔向後廚。
錢有禮笑著搖搖頭:“你啊……唉……何必如此麻煩。”
說著,抬起屁股,晃著向堂內走去。
待走遠了,錢豐收迴目光,罵了一句:“呸!又來擺譜!”
周文望咳嗽一聲。
錢豐一個機靈,忙給老夫子倒酒。
周文望仔細詢問了他這次縣試的考題,寫作過程。
“那試帖詩有些難,幸好先生之前帶我練過……”
周文望端著酒杯,抿了一口,不住點頭。
自己教的,還是有用,也不枉費了一番功夫。
“最後一場拆題,多虧了李先生。”
錢豐眉飛色舞,將自己如何卡住,又如何拆解的過程說了一遍。
周文望愣了片刻,這道催科與撫字的題,便是他去寫,也未必能在一時半會兒想到思路。
沒想到靠著這生搬硬套的法子,竟然寫了出來,還真考中了。
不知不覺,幾杯酒下肚,臉色紅暈起來。
他端起酒杯,看著搖晃的酒液,沉默了片刻。
對李彥道:“歪門邪道,終歸不是正途……”
李彥舉杯,搖了搖頭:“周夫子以為,科舉所為何事?”
“自然是為國選才,光大社稷。”
“治理國家,需要的是錢糧、水利、土木、器械……”
“這八股文,”李彥轉頭看他,“真能選出治國之才嗎?”
“這……”周文望隻感覺一陣恍惚。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劉府,卻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劉璟不安地看向廚房方向。
那裏不住地傳來了鍋碗碰撞的聲音。
他早已饑餓難耐,肚子裏咕咕作響。
聽到廚房動靜,迅速地伸手抓住桌上的點心,塞入口中。
又端起茶壺,咕咚咕咚的灌進嘴裏,艱難地吞嚥下去。
剛放下茶壺,卻見一個明眉皓目,身著藕荷色繡花褙子、頭戴玉蘭花簪的少女,正歪頭看他。
“劉璟!”劉芷冷哼了一聲,“不是叫你等著嗎?又偷吃!”
說完,將一盤熱氣騰騰的菜重重擱在桌上。
“姐!”劉璟眼皮直跳,顫聲道,“這是什麽?”
“八寶葫蘆鴨!”劉芷擦拭著臉上的汗,神色中帶著幾分自得。
“聽說你迴來,我就趕緊去準備了,快嚐嚐!”
劉璟冷汗已經下來了:“上次和杭州府同知公子議婚,你送的那桂花糕,差點要了一個朝廷六品大員的命!”
劉芷不滿的白了他一眼:“那是他們家沒福氣,娶我這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大家閨秀。”
“少廢話!”
“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