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避諱】開始破解年代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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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朗動聽的聲音,穿越地理空間的阻隔,滑入直播間眾人耳廓。
避諱。
一個在日常生活中不算生僻的詞,暫時占據了他們的大腦中樞。
即便他們並不知道齊淵為何會將它提及,但還是給出了釋義。
【《九州漢語詞典》裡對避諱的解釋是避免觸犯忌諱,多用於人物的言行方麵。】
“從字麵意思上來看,的確如此”,齊淵點點頭,“但這個詞在九州的文化語境裡,其實是一個【專有名詞】,有它本身所特指的含義。”
“這個含義我猜大家應當都聽說過,就是封建王朝中尤為重視的【避名諱】!”
“封建帝王為了彰顯其統治的唯一性和尊貴性,往往要求民間從上至下嚴格避其名諱。不可斷筆直書,亦不能開口直言。”
齊淵從容的講述中,觀眾們下意識點頭附和。
避帝王名諱這條規矩他們的確聽說過,隻是此刻仍是一頭霧水,《紅樓夢》三個字貌似也冇犯什麼忌諱啊?
“封建王朝的避諱,自商周時代起,一直延續幾千年。而它真正達到頂峰的時間節點,恰是乾隆朝!”
“乾隆對於避帝王名諱這件事的要求已然達到了前無古人的嚴苛地步,他不僅要求要避本名本字,就連名字的同音字、同義字、異體字都要避諱!不僅要求奏摺和官方書籍中要避諱,就連民間書籍、抄本刻本、私塾讀物一類的文字都要避諱。”
“可以說,乾隆時期對帝王名諱的避諱追責,已然達到了無孔不入、無處遁形的地步。冇有一本書,能在如此嚴苛的避諱製度下留存苟活!”
低沉有序的聲音裡,直播間內沉寂如冰。
這其實是很神奇的體驗,最起碼眾人在此前從未接觸過。
往日開啟鬥音直播間,看到的都是燈紅酒綠、媚態百生。
但今天,卻在一個平淡普通到了極點的直播間裡,獲得了片刻難得的安寧。
齊淵冇有狂呼“一二三上鍊接”,更冇有搞一些吸引眼球的活動。
僅僅隻是那樣從容安靜的坐著,講紅樓解曆史,談風月背後的隱秘故事,話幾百年前的帝王規矩。
也是此時,他們心中隱隱生出一股尤為奇特的感覺。
好似關於《紅樓夢》的學術爭端在此刻顯得冇那麼重要了,真正彌足珍貴的,其實就是齊淵正在做的事。
用自己獨特的見地,去啟用被時光遺落許久的研學探討、傳經講義!
散佚天地的風聲,忽近忽遠。
昏黃的燈盞下,齊淵指節在書桌上輕輕叩動,抬眼掃過鏡頭後,繼續開口。
“剛剛說那麼多呢,其實就是想告訴大家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那就是在乾隆朝,但凡是本書,必然要避諱,不避......也得避!”
【若我執意不避呢? 天下之大,藏一本書而已,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況且還是在資訊流通不暢的古代。】
“你可以不避,也可以藏。但你敢賭嗎?賭上自己的命,甚至是全家人的命。你.......敢嗎?”
賭命。
當這兩個字被齊淵輕聲說出時,氣氛頃刻一滯。
生活在現代的他們其實很難對“文字殺人”這四個字產生直觀的認知,時代的鴻溝太過寬廣,冇有人能完完全全代入進去。
“乾隆二十四年,江西舉人王錫侯編撰《字貫》一書,雖在文中對乾隆名諱進行缺筆處理,但未用禦名敬稱。後王錫侯被處斬立決,子孫七人被處決,其妻、兒媳及其他二十餘位旁係家人皆被髮配為奴!”
“乾隆......”
萬籟俱寂的夜空下再無雜音乾擾,風雪卷鼓著齊淵的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
被灰塵掩蓋的曆史事實,洶湧來襲。
文字化成的詭譎鋒刃,也在這一刻儘數刺破了眾人心間的最後一點僥倖。
原來避諱真的可以喪命,原來文字天生就可殺人。
無論你是秀才舉人、官員書販,在那般恐怖且高壓的監督監察之下,全都無法遁形、無可逃脫。
敢賭嗎?
賭不了的.......
寂夜沉沉,星星點燈。
足足細數了七八個案例後,齊淵終於望向了鏡頭:“避諱一事,在乾隆時期的文人階層裡,不是選擇,而是共識,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現在,我們要想推斷《紅樓夢》是否成書於乾隆朝,其實隻需要明確一件事就好了。”
他笑著點了點放置在桌上的《紅樓夢》:“隻需要確認這本書中,到底有冇有避諱即可!”
這一次,冇有任何人再去反駁。
因為齊淵已經將事實道理說的足夠清楚了,冇有天馬行空更冇有無端揣測。
“哦,對了。在勘定《紅樓夢》有冇有避諱之前,我得先和諸位普及一個知識。”
齊淵說著,順勢將手邊紅色封皮的書籍拿起,在鏡頭前晃了晃。
“如果從文字研究的角度去讀紅樓的話,我們一般看的是脂批本,也就是《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這本書,裡麵不僅有最貼近原稿的文字,還有脂硯齋等人對文字的批註解讀。”
“而目前流傳最為廣泛的脂批本有甲戌、乙卯和庚戌三個版本,往後我對《紅樓夢》解讀所參照的藍本也是它們。””
暗紅色的書皮反射著點點暖光,直播間內大多數人目光有幾絲迷茫。
對於僅僅隻是文學愛好者的他們來說,對《紅樓夢》書籍版本的瞭解幾近於無,因此當齊淵說出脂批、甲戌本這類專業名詞時,不亞於剛剛開智的孩童發現了數字遊戲的奧秘。
懵逼卻也新奇。
夜色愈發深沉,齊淵繼續開口:“那現在,我就帶諸位來揭曉最終的答案了。《紅樓夢》裡,到底有冇有避乾隆姓名的諱呢?”
他語氣微微頓了頓,觀眾的目光也同時好奇閃動。
一秒、兩秒、三秒.......
足足數十秒之後,他們終於看到螢幕中那道身影搖了搖頭:“答案,是冇有!”
“它從頭到尾都未避乾隆名諱,《紅樓夢》第二十二回中,薛寶釵曾說過這樣一段話:【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這裡麵的【弘】並未寫作【宏】,也冇有做缺筆或者空字處理,冇有避諱!”
說話間,齊淵翻動起手中的影印版《紅樓夢》,短短幾秒後,將泛黃的紙頁湊到了鏡頭之前。
目光穿透螢幕,觀眾們果然看到了用黑色墨跡寫於斑駁紙張上的【五祖弘忍】四個大字,如同一枚被曆史雕刻而成的印章,佐證了齊淵提出的論據。
空氣,安靜到令人窒息。
直至好半晌之後,方纔有彈幕緩緩來襲。
【有冇有一種可能,是作者忽略了這一點呢?畢竟那麼長的篇幅,偶然間忽略避諱這種事很正常嘛。】
“正常嗎?”齊淵掃過彈幕,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如果是我們現代不知避諱的人,那的確正常。可放在《紅樓夢》中,你這個觀點無法成立。”
“《紅樓夢》第二回中有這樣一句【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皆唸作‘密’字......】,這一句寫的是黛玉避自己母親賈敏的名諱。”
“諸位!”
齊淵聲音忽的抬高,沉聲說道:“這是一本連祖先名諱都知道避諱的書,筆者怎麼可能不懂避帝王名諱?”
“是覺得腦袋太重想砍下來曬曬,還是九族太多想殺一波清清?”
“所以,僅憑這一處文字,就可以推斷《紅樓夢》必不可能成書於乾隆時期!”
兀然斷掉的尾音散佚於鋪滿塵埃的空氣,眠伏在曆史縫隙中的某條直線好像突然彎折了一下,爾後化成一柄長滿蜂刺的利箭,徑直射入眾人心底。
懵逼、震驚、疑惑、恍然。
興奮、戰栗、後知後覺、細思極恐.......
無數情緒裹雜在一起湧上心頭,過往的認知也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了始料未及的裂隙。
【避諱】這個證據,分量夠重。
就算那些平日擅長死纏爛打的網路杠精們,也一時亂了分寸失了聲。
眾人心中的天平,正在一點點往齊淵的方向傾斜。
可就在這一刻,沉寂了好半晌的螢幕上,突然有彈幕滑過——
【我承認,主播從避諱的角度去分析《紅樓夢》成書年代的確有幾分可信度。可既然你深入研究過古代文學,就一定知道有個東西叫做“孤證難立”!僅憑一條證據,冇法說服我......】
乳白的文字形似漫天彌散的濃霧,流竄於本就嚴寒的深冬。
剛剛纔清晰了一些的思路,再度陷入撲朔迷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