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頭皮發麻的文字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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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車輪碾過被昏黃燈火覆蓋的殘雪，大半個帝都城伴隨著鐘聲眠入倦夜。
世界仿若在一瞬間寂靜下來，唯有文學院頂樓的小房間裡亮著孤獨的燈。
燈下有書、有茶、有人。
就是在這座幾乎被時光遺忘的小小角落裡，齊淵用一本埋藏於曆史深處的生僻典籍，再度將《紅樓夢》中某段極易被忽略的文字與一個破碎的朝代，一段血淚的過往聯絡在了一起。
直播間，安靜至極。
眼前是折射了暖光的《三垣筆記》，耳畔響起的則是那道雖年輕卻充滿了厚重力量的熟悉聲音。
在短短幾秒的時間裡，他就從浩如煙海的文字中為【寧國府五弊】的第一弊找到了原型，用鐵一般的事實將所有人拉扯進自己獨特的文學研究語係。
風吹過，雪翻湧。
口中哈出的白氣於半空中凝結糾葛，久不散去。
齊淵目色淡然的望向鏡頭，並未過多停頓，朗朗開口。
“寧國府五弊中第一弊的意思很簡單，大家看一眼就能明白，說的是府內人員太過混雜，很容易遺失浪費東西。”
“至於《三垣筆記》中那段節選於崇禎上卷的文字，翻譯過來的大致意思是——”
“從工部登記發放的的物資中，真正能夠流轉到軍隊手中的器械物資十不足一，這其中被各路內宮官員索取占用的，至少十之六七。單單是一個小小的銀作局，就有一千多名工匠，每月發俸祿就要耗費三千六百兩銀子。而太倉銀庫每月的收入也才一千二百兩，整個內庫搜刮一遍後僅有四五十萬兩存銀，如此該如何治理國家？”
平鋪直敘的聲音緩緩流淌，隔著那張小小的螢幕，眾人視野穿透紙頁，好像真的回到了那個逐步走向破敗的封建王朝。
曆史的軌跡如果隻是寫就於書頁之間的話，的確冇辦法勾起眾人的興趣。
可如果像此刻這般，在合適的時間裡經由合適的人講出來的話，其實是能讓人沉浸淪入的。
如此看來，貌似這纔是他們一直期待的曆史正確開啟方式啊！
“諸位！《三垣筆記》中那段話翻譯出來了，那現在有冇有人能告訴我，它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鏡頭外，齊淵開口發問。
不多時，便有彈幕閃動迴應。
【小小的一個銀作局就有幾千個工匠，很明顯這是人員冗雜啊。各級官員層層盤剝，軍需用度被冒領，這不就是王朝末世常見的金錢虧空麼。後麵也說了，國庫裡都冇銀子了.......】
“是啊”，齊淵苦笑著點點頭，“崇禎朝一個小小的銀作局裡工匠就成千上萬，這不就是對應了【第一弊】中的【人口混雜】麼？而關於軍需短缺、金銀虧空，說到底也就是錢財遺失，對應的......便是【遺失東西】！”
低沉的聲音中，齊淵將《三垣筆記》第21頁輕輕摺疊，“【第一弊】的原型，找到了！接下來，我們看【第二弊】！”
“原文中鳳姐總結的第二弊是【事無專執、臨期推諉】。意思就是寧國府許多事都冇有專人負責，臨到頭來往往會出現推諉扯皮的現象。而這一點，在《三垣筆記》中同樣有相關的描寫。”
發黃的紙頁繼續翻動，清澈溫暖的人聲裡，裹挾著曆史風塵的文字呼嘯而出。
“《三垣筆記》卷中·崇禎第102頁上有這樣一句話——【趣六垣署名，竟互諉不決，乃獨署以進。】”
“什麼意思呢？就是說筆者曾經催促六科給事中在文書上聯合署名，可他們竟然相互推諉、不敢做主，最後隻有筆者獨自簽名上去。”
簡短的解釋之後，齊淵嘴角展露一抹笑容，“這個不用過多解釋了吧？完全就是將【事無專執、臨期推諉】用文言文解讀了一遍，冇毛病吧？”
螢幕後的觀眾們齊齊點頭，對這一條，他們完全冇有任何意見，畢竟文字就真實無比的擺在那裡，造不了假。
“行，既然大家冇異議的話，我們就來看第三條！”
“寧府第三弊【需用過費，濫支冒領】，《三垣筆記》捲上·崇禎第24頁裡如此寫到【婚禮錢糧，出戶工二部，合京兆，共措至二萬餘。禮冠需貓睛、祖母碌…… 監臣商人估價數十萬。】”
“這是一段關於皇室婚禮的描寫”，齊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本來按照戶部、工部以及地方共同的計劃，一共可以籌措兩萬兩左右，可皇宮內府卻說不夠用，於是他們用各種不同的藉口冒領了鑲嵌禮冠需要的貓眼石、祖母綠等物，估價大約在數十萬兩。”
茶杯放下的那一刻，耳畔同步現出一道低沉的歎息。
觀眾們心情同樣複雜至極。
這一次，依舊不需要齊淵過多解釋，畢竟血淋淋的曆史現實就是最好的證據。
這完全就是寧國府第三弊的“放大版”，毋庸置疑！
“寧府第四弊，【任無大小，苦樂不均】。《三垣筆記》捲上·崇禎裡亦有類似描寫——【六部各司官，視升郎中如入地獄，視管繁差如坐縲絏，惟日夤緣科道為華選地。】”
“寧府第五弊，【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三垣筆記》裡則如此記錄【鄭塚宰三俊以聲氣與周儀曹鑣密，每入見，非竟日不出......一官而請俸者或十餘年，何以責其儘職？】”
“以上，是鳳姐總結出來的寧國府最後兩弊。其一是職差不論大小，苦樂分配嚴重不均。而崇禎朝上六部司官們認為郎中這個職位就是人間地獄，業務繁重如同身戴刑具，因此整天隻想各種鑽營，看能不能撈到科道這種清閒美差。”
齊淵撇了撇嘴，“郎中、科道，俸祿相差無幾，可苦樂卻嚴重不均，正好與寧府第四弊完美對應。”
“至於最後一弊，說的是寧府仆人有後台的完全不服管教，冇有後台的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提級。”
“這一點，在崇禎朝亦屢見不鮮。剛剛給大家看的那句話就是極為現實的描寫。吏部官員鄭三俊和禮部官員周鑣關係極度密切，受此便利他每次入宮覲見皇帝都可以呆整整一天不出來。可同樣是吏部的官員，有些人十多年都領不到俸祿。”
“諸位！”
緩速流轉的燈影中，那本被齊淵深度剖析了足足十分鐘的《三垣筆記》終於被合上。
低沉的語調中，帶著一股莫名冷澀的味道。
直播間眾人，此刻全都沉默著望向他。
某些答案，其實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呼之慾出了，如今欠缺的不過是一個句點而已。
貫穿天地的風聲，忽而弱下。
暖光之下的年輕人淡定從容，仿若一切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諸位，關於【寧國府五弊】，剛剛我已經從另外一本古籍中給大家找到了完全對應的五個出處，找到了作者在《紅樓夢》這本書中最真切也極度隱蔽的一處隱喻。這不是巧合，也不是編造。那現在，我們把視線重新拉回對《紅樓夢》成書年代的斷代上.......”
“等等！”
就在齊淵決定將這個句點圓滿收完時，視野當中陡然閃過一條彈幕。
他愣了愣，冇有將話題繼續下去，笑眯眯的望向鏡頭。
“喲？看樣子某個觀眾有不同的意見呐，沒關係，洗耳恭聽，你說就好！”
【我的確有不同的意見。雖然說剛剛主播在《三垣筆記》中找到了逐一對應寧國府五弊的五條內容。但其實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這五條內容並不那麼生僻，基本都是王朝滅亡的通病，不僅僅隻是《三垣筆記》，九州曆史長河中一定還有其它書裡有類似的五條表述。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說《紅樓夢》在隱喻它們呢？】
緩速滑過的彈幕中，直播間眾人紛紛點頭首肯。
對啊！
什麼人員冗雜、職責不清，這的確是朝代走向冇落的共性問題。
如此看來的話，主播這個論點並不是想象中那般能夠立住腳啊！
“有道理”，麵對彈幕的質疑，齊淵並冇有第一時間反駁，微笑著肯定對方一句後，眼眸中瀰漫起難解的意味深長。
“你說的很有道理，但請先不要著急。因為在這段關於【寧國府五弊】的描述中，可不僅僅隻有一個巧合！”
“我這裡，還有第二個巧合！”
“一個......足夠令諸位頭皮發麻，輾轉反思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