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權中心學校是一座區直屬的完全學校,其學年跨度涵蓋一年級到九年級,屬於那種隻要你不想轉學,在家門口就能享受完所有義務教育服務的基層教學點。
在經過一輪又一輪的撤點並校之後,羅權中心學校成為了台河市新興區羅權鄉唯一一所還在正常開門營業的學校。這所學校有著讓無數同行看了都表示嘆為觀止的師生比--1:2。(正常為1:13.5)
截止到今年中考,全校共有學生26人在三年級、六年級、七年級、八年級和九年級就讀,還有十三名在編教師紮根在這片深沉的白山黑水。他們戲稱自己是「稻田的守望者」,而這片「絕望的莊稼地」今天竟然迎來了新鮮血液。
「阿雲啊,區裡說新入職的老師今天來,麻煩你去西站跑一趟把新老師接回來。」校長謝艷秋逮住眼前鞋幫臟兮兮,顯得有些風塵僕僕的青年教師吩咐了一聲。
剛從勞動實踐基地(學校小菜園)裡鑽出來的楊旗雲連忙稱是:「我去水房洗個手就出發。話說上邊怎麼開眼了?竟然捨得給咱們這犄角旮旯送人了?」
「那是你姐我英明神武,那是王局深明大義,那是......」謝艷秋一臉自賣自誇地說道。
GOOGLE搜尋TWKAN
楊旗雲連忙打斷自家領導的施法:「姐,這裡冇外人,咱好好說話不行?」
「哦,這回上邊招聘,我跑到人事那邊一哭二鬨三上吊。隻要不答應給咱派新人我就死區正斧,然後他們就在教招的時候把咱們羅權學校寫進去了。」謝艷秋驕傲地說。
楊旗雲額頭微汗。為了要人,謝大姐這位才高八鬥、學富五車、桃李天下的市骨乾教師、語文學科帶頭人、基層先進工作者、副高階教師真是臉都不要了。
也真是難為區教育局的王局長能把謝校長勸回來。從職級上來講,王局長是行政正科,謝大姐也是事業正科,一個正科能把另一個鐵了心棄臉而不要的正科弄走,工作的藝術屬實得有好幾層樓那麼高。
王局多憨厚一人啊,來他們學校開會都自己帶礦泉水。可以想像謝大姐是把老王逼到了什麼份兒上,才能讓他給羅權學校分人。
「領導辛苦了,新老師叫啥?有接頭暗號啥的嘛?」楊旗雲問道。
謝艷秋給了楊旗雲後腦勺一下:「一會兒接人的時候正經一點,新來的是個研究生剛畢業女孩,你別把人家孩子給嚇跑了。」
謝大姐今年五十出頭,家裡的孩子也是大學剛畢業的年紀。她這歲數叫年輕教師一聲「孩子」確實冇啥毛病。
哪怕是二十七歲的楊旗雲在謝校長的眼裡也是孩子,所以謝大姐指使楊旗雲乾活的時候就像吆喝自家兒子似的。
「新老師叫啥啊?」楊旗雲問。
「李蓁蓁...」謝艷秋答。
「真假的真?」
「不是,草字頭下邊是一個秦的蓁。」
楊旗雲恍然:「桃之夭夭,其葉蓁蓁的蓁啊。現在取名都流行用《詩經》了嗎?」
「總比子涵、梓涵、紫涵和梓晗,子軒、梓軒、子萱還有芷萱這樣的名字強吧?」謝艷秋髮出了靈魂的質問,噎得楊旗雲無言以對。
謝大姐還是這麼的犀利!
有謝大姐幫忙開綠燈,楊旗雲就不用著急回來了。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去市裡搓一頓,鄉裡能買到各種生活物資,但各種好吃的館子都開在市區。
駕駛著黑武士風格的坦克四百,楊旗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校園。到了台河高鐵西站的接站口,他用黑色記號筆在紙殼箱子上寫下了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李蓁蓁。
如此硬核的接站方式引來了旁邊老哥的強勢關注,這年頭很少看到這麼接地氣的接人方法了。
中午12:32分,高鐵準時到達台河西站。一個身姿窈窕,雙眼中滿是學生特有的清澈和愚蠢的漂亮姑娘拉著一個碩大無朋的行李箱隨著稀稀拉拉的人流走了出來。
當她看見楊旗雲手中那不忍直視的寫著自己名字的巨大紙殼的時候有點繃不住。姑娘快步走到楊旗雲的近前說道:「您好,楊老師吧?我是李蓁蓁。」
「你好你好,外邊忒熱,咱們上車說。」楊旗雲一手接過女孩的行李箱,淡定地把紙殼子對摺之後賜給了廣場上的清潔工大姨,然後便領著李蓁蓁向停車廣場走去。
「哇!這是您的車嗎?好酷啊!」李蓁蓁見到楊旗雲的車之後立刻就給他提供了豐富的情緒價值。年輕人的第一輛車不酷炫一點,難道要買帕薩特裝老乾部咩?這是東北,不是齊魯。
上車後的楊旗雲嘴角比AK還難壓:「李老師還冇吃飯吧?我請你吃個便飯,下午再去報導就行,咱們校長人很隨和的。」
李蓁蓁恭敬不如從命,俏生生地坐上了副駕駛,綁好安全帶之後兩人便啟程上路。
楊旗雲拿出了語文教學的豐富經驗化身專業地陪,向第三次來台河的李蓁蓁介紹起了風土人情,唬的這個剛出社會的姑娘一愣一愣的。
「桃山長得像個桃子,傳說是孫悟空大鬨蟠桃宴的時候從天上掉下來變成了山的。」
「仙洞山之所以叫仙洞山是因為裡邊有個狐仙洞,不過洞裡有冇有狐仙就不好說了。」
「咱們這是短道速滑的搖籃,什麼楊陽、王濛、範可欣都是咱們台河出去的人才。就為了這個,這兩年體育中考必選專案都改成了滑冰。」
「咱們單位不在市區而在鄉下,雖然地處偏遠,但勝在景色宜人,交通便利。等你以後買車落戶了可以住在市區開車通勤,二十公裡的車程開一個小時怎麼都到了。」
也不知道為何,楊旗雲的話匣子開啟了就收不住了,全程都是他在滔滔不絕地介紹這個、介紹那個。
可能因為身邊的工作環境冇有個同齡人的緣故,楊旗雲平時真的很少說這麼多的話。羅權學校還剩下的十三位教職工當中,除了他以外年紀最小的便是四十七歲的趙姐,年齡分佈呈現出了嚴重的極端化、斷層化。
用謝艷秋的話來講就是:小楊,好好乾,羅權學校的江山遲早是屬於你的。
楊旗雲從來冇懷疑過這句話的真實性,因為不出十年,全校除了他以外的同事都要光榮退休了,這江山不給傳給他傳給誰啊?他就是這片水稻田未來的王!
因為聚餐人數冇有超過三人,所以這一頓飯不需要向學校報備。楊旗雲自掏腰包地請李蓁蓁吃了一頓台河特色龜鍋。也不知道這玩意是誰發明的,把一口鑄鐵鍋做成小王八的形狀,工藝就是在空空的鐵王八殼裡邊放入羊肉、土豆、洋蔥等主料輔料佐以祕製醬料炒製。
羊肉入鍋,噴香撲鼻,到了飯點卻水米冇打牙的李蓁蓁是真的餓了,也顧不上淑女風度,端著飯碗便和楊旗雲一起乾飯。
這年頭的年輕人都標榜活出自己,主打的就是一個真實。美食當前不去享用,難道還得先拍照祭個朋友圈嗎?
乾就完了!
「李老師,你的房子租了嗎?生活物品買了嗎?進市區一趟不容易,要是你缺什麼少什麼的話,不如去大超市一站式買齊。」楊旗雲在飯桌上問道。
李蓁蓁狐疑地問道:「為什麼要租房啊?我在和教育局溝通的時候,工作人員說學校會提供宿舍的。難道學校這邊變卦了?」
「那倒不是,謝姐巴不得你住在學校裡了。不過我個人不建議你一個女孩子自己住在學校宿舍。咱們學校正好處在鄉裡最邊上的位置,房前是校園,房後是農田。偌大個學校一到晚上就剩下一個打更大爺,女孩住在那麼大個院子裡絕對會害怕的。」楊旗雲認真地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李蓁蓁麵色微變:「這樣的嗎?」
「冇錯,咱們學校隻有十三個老師、二十六個學生,但校舍能容納的師生總數超過八百人。小學部那邊已經改成百姓活動中心了,白天的時候倒是人來人往,但到了晚上,尤其是上廁所的時候...你懂的。」楊旗雲實事求是地說道。
學校這種地方一直是各種都市傳說的高發區,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自己住在學校裡屬實是有些難為人了。
「楊老師您住在哪啊?」李蓁蓁好奇地問道。
楊旗雲回答:「我為了方便上班就在鄉裡買了房,平時工作的時候都會住在那邊。我家就是本市的,爸媽要是想兒子了會下旨宣我回家住兩天,等開始嫌棄的時候再把我攆走。」
「真好哇...」李蓁蓁羨慕地說。
她家是外地的,心中相當渴望這些錢多事少離家近的工作。
似乎看出了李蓁蓁的窘迫,楊旗雲笑著道:「如果你要是暫時冇有落腳的地方可以先去我那。我在鄉裡買的房子比較大,很多房間空著也是空著。」
「真的嗎?那太好了!」李蓁蓁高興地道。
人在他鄉,舉目無親,能有一個靠譜的同事幫助實在是太好了。不是李蓁蓁盲目信任他人,而是她身處的行業道德水準普遍比較高。
想要入職教師,提供三代無犯罪證明是最基礎的要求。你可以說有些年輕教師混,但你絕對不能說這些年輕教師壞。
而且剛出象牙塔的大學生天然對他人就有很高的信任感,直到各種碰壁被坑之後纔會失去這些天真。
雖然李蓁蓁隻帶了一口箱子,但是她並不需要採買生活用品。行李箱隻是探路先鋒,後續還有一大堆大件快遞在路上前赴後繼呢。
在心裡默默替小劉點根蠟--小劉是鄉裡的快遞員,學校這片不管是啥通都歸他送。
「那咱們先回學校吧,謝大姐...唔,咱們校長應該等急了。」楊旗雲擦擦嘴說道,然後快步走到吧檯買單。
「先生,本次消費127元,給125就行。」老闆給楊旗雲抹了個零。
楊旗雲從眼前的小碗裡摸了兩粒薄荷糖丟給李蓁蓁一顆,然後一邊嗦糖一邊掃碼付錢。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不是早晚高峰,二十公裡舖裝路開車半個小時就到了。車子從學校的後門進入停在了停車場,現在上級要求學校要做到人車分流,車子不能從正門往裡進。
經過開會研究之後,大夥(有開車需要的同事)集資找工人把教學樓後邊的圍牆拆了一截換上智慧抬杆,硬是整出來個走車的後門。
「哇,咱們學校這麼大的嗎?」李蓁蓁被眼前的學校給閃了一下。她以為鄉裡的學校應該像電視裡希望工程宣傳片那樣的破破爛爛--頹圮的圍牆,三、四間漏風的瓦房,野雞亂飛、兔子吃草的操場,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學生......
可眼前的是什麼?四層的寬敞教學樓,水泥硬化的地麵,規劃合理的校園綠化,標準的四百米樹膠跑道,還有鋪裝了假草皮的足球場......這鄉村學校是不是有點過於現代化了?
楊旗雲看出了這小小姑娘眼中的大大疑惑,於是開腔解釋道:「感謝國家每年好幾萬億的教育投入,咱們學校的硬體配置其實比起市直學校來說一點都不差甚至還更好一些。咱們學校唯一麵臨的問題就是缺人,缺學生,缺老師--連你都是謝校長求爺爺告奶奶纔要回來的。如果你要是跑了,她會比自己自家女兒失戀了還傷心。」
李蓁蓁乖巧地跟著楊旗雲參觀校園,羅權學校果然如楊旗雲所說人少地大,在學校裡走了半天硬是冇見到一個活人。
進了教學樓纔算是見到了同事,因為還冇正式開學,學生還在家裡儘情的撒歡呢。當然,也有可能是在瘋狂惡補暑假作業。
「咱們學校現在隻有四個班,小學一個,初中三個。你來了應該是負責全校的音體美教學工作。」楊旗雲帶著李蓁蓁參觀教室時說道。
「啊?我?」李蓁蓁人都傻了,自己何德何能啊。
「你可以的!」楊旗雲鼓勵道,「咱們學校的非考試科目完全不用按照教學大綱上課,全校學生一起上課都行。你的前任老師的上課策略是音樂課聽歌或者看《貓和老鼠》,美術課給個圖讓學生照著畫或者看《貓和老鼠》,體育課直接不管,把學生放到操場讓他們自己玩去!」
李蓁蓁訥訥道:「這也可以?話說為什麼是《貓和老鼠》啊?」
「因地製宜嘛,要相信勞動人民的智慧。咱們學校和一般學校的實際情況並不相同。如果嚴格按照年級、班級和教學大綱來排課的話,你會發現自己從早到晚都是課,整個人會被累死的。」楊旗雲解釋道。
兩人說話間就來到了校長室的門口,楊旗雲敲敲門便走了進去:「校長,人我給你帶回來了。」
謝艷秋一個健步衝上前熱情地抓住李蓁蓁的小手:「李老師來啦?真是個漂亮的姑娘啊!全鄉都找不到這麼好看的女生,咱們羅權學校真是來了個仙女哇。」
楊旗雲:......
過了,校長你過了啊!咱們雖然求才若渴,但不至於這麼肉麻吧?話說我當初來報到的時候怎麼冇有這麼熱情啊?
接下來就是謝校長的表演了,楊旗雲相信校長大人一定能用自己的熱情把這姑娘忽悠住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