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試從早上九點開始。
陸然冇有去湊第一輪的熱鬨,而是坐在辦公室裡,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走廊裡那些等待麵試的學生。
有人來回踱步,有人對著牆壁默唸自我介紹,有人反覆整理領帶——繫好了覺得太緊,鬆開了又覺得太鬆,折騰了四五遍最後還是係回了最初的樣子。
第一次麵試的緊張感,剛走出校園的稚嫩感都體現了出來。
“陸總,你不去看看?”沈月歌端著一杯茶走進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這麼多人等著呢。”
“不去。”陸然轉過身,坐回辦公桌後麵,“讓業務部門先篩。我去了他們放不開,學生也更緊張。第一輪就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沈月歌把茶杯放在桌上,在他對麵坐下:“你就這麼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老王看技術,小楊看運營,老趙看市場,他們比我懂怎麼挑人。”陸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等著撿漏就行了。”
說是這麼說,但他還是忍不住開啟了麵試會議室裡的監控畫麵。
技術部的麵試間裡,老王正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份簡曆。
他對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穿著格子襯衫,頭髮有些亂,看起來像是剛從實驗室裡被拽出來的。
“你這個專案經曆寫的是‘基於深度學習的遊戲AI行為樹優化’。”老王推了推眼鏡,“你能不能用大白話給我講一遍,你到底做了什麼?”
男生愣了一下,然後說:“就是……我讓遊戲裡的電腦變得更聰明瞭。原來的AI隻會按照固定的套路走,玩家玩幾局就能摸清規律。我給AI加了一個學習模組,它會根據玩家的操作習慣調整自己的行為,讓玩家覺得每一局的對手都不一樣。”
老王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麼解決計算資源的問題?AI學習很吃效能,普通玩家的電腦跑不動。”
“我用的是雲端計算。”男生的聲音變得自信起來,“玩家的電腦隻負責執行AI的行為,學習和決策放在雲端伺服器上。這樣既保證了AI的智慧程度,又不會影響玩家的遊戲流暢度。”
老王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又問:“你那個專案在實際應用中效果怎麼樣?”
“我們做了對比測試。”男生從包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圖表,“同樣的遊戲難度,固定AI的玩家通關率是百分之六十八,自適應AI的玩家通關率隻有百分之四十一。不是自適應AI太難,是玩家覺得每一局都有新鮮感,願意反覆挑戰。”
老王聽完,猶豫了幾秒後,然後說了一句讓陸然差點把茶噴出來的話:“你什麼時候能入職?”
男生被問得有些措手不及:“我...我還冇畢業呢,明年六月。”
“那就先簽意向協議,畢業了直接來。”老王在簡曆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推到一邊,“下一個。”
陸然看著監控畫麵,嘴角抽了抽。
老王這個人,平時在公司裡話不多,開會的時候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群裡的訊息永遠是“收到”“好的”“在做了”。
冇想到麵試的時候這麼生猛,直接跳過所有流程問入職時間。
不過這個男生陸然也很滿意,而且他們公司,條條框框並冇有那麼多,雖然相應的會有許多問題,但也會讓許多流程簡單許多。
他切換到了運營部的麵試間。
小楊正在麵試一個女生,圓臉,紮著馬尾辮,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
“你說你做過校園社羣的運營,具體做了什麼?”
女生掰著手指頭數:“第一,我把我們學校論壇的日活從三百做到了兩千。第二,我策劃了一個‘校園萌寵大賽’的活動,參與人數突破了五千。第三,我建了一個考研交流群,現在有一千兩百多個成員,每天的訊息量比官方群還多。”
小楊來了興趣:“校園論壇你是怎麼做的?”
“原來的論壇太難用了。”女生毫不客氣地說,“發個帖子要稽覈半小時,介麵設計得像十年前的產品,管理員還動不動就刪帖封號。我跟學校申請了版主許可權,先把稽覈時間縮短到五分鐘以內,然後把介麵重新設計了一遍,加了幾個熱門話題板塊,又搞了幾次線上活動。兩個月,日活就從三百漲到了兩千。”
“學校同意你改介麵?”
“不同意。”女生理直氣壯地說,“所以我自己寫了一個前端頁麵,套在論壇的資料介麵上。表麵上看還是原來的論壇,但使用者體驗完全不一樣了。學校的老師不懂技術,到現在都冇發現。”
小楊忍不住笑了:“你不怕被髮現了挨處分?”
“怕什麼。”女生一甩馬尾,“我馬上就要畢業了,處分也追不上我。”
陸然在辦公室裡看著監控,笑得右腿都跟著抖了幾下。
這個女生,膽子夠大,腦子夠活,說話夠直接。
就憑這三樣,他就想要。
但他忍住了,冇有衝進麵試間乾擾。
說好了讓業務部門先篩,就不能插手。
他切換到市場部的麵試間。
老趙正在麵試一個男生,西裝革履,領帶係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婚禮。
“你簡曆上寫你在學生會外聯部乾過,拉過最大的讚助是多少?”
“五萬。”男生挺了挺胸,“是我們學校曆史上外聯部拉到的最大一筆讚助。”
老趙麵無表情地問:“怎麼拉的?”
男生清了清嗓子,像要做報告一樣:“首先,我分析了學校周邊的商家資源,篩選出目標客戶。然後我針對每個客戶定製了合作方案,不是那種千篇一律的讚助請求,而是根據商家的特點和需求設計個性化的權益包。最後,我帶著方案一家一家地談,談了十三家,成了三家。”
“談判的時候你怎麼說的?”
“我跟他們說,讚助學生活動不是做慈善,是投資。你們花五千塊錢,能在學校裡獲得五千個潛在客戶的曝光。每個潛在客戶的獲取成本隻有一塊錢,比你們發傳單、做地推便宜多了。而且學生群體的消費習慣一旦養成,就是終身客戶,後續價值不可估量。”
老趙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你學的什麼專業?”
“哲學。”
“哲學?”老趙難得地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對。”男生說,“哲學教會我兩件事。第一,看問題要看到本質。商家要的不是讚助學生活動,是要獲取客戶。第二,說話要有邏輯。你把道理講清楚了,對方就會信你。”
老趙在簡曆上寫了一行字,然後說:“回去等通知。”
陸然關掉監控,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批學生的質量,比他預想的要高得多。
不是那種死讀書的好學生,是真的有想法、有執行力、敢想敢乾的年輕人。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大學時光,每天就是上課、打遊戲、睡覺,偶爾翹課去網咖,連個學生會都冇參加過。
跟這些人比起來,他簡直是在浪費生命。
不過轉念一想,要是冇有前世的那些經曆,他現在也不可能坐在這裡麵試彆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快走慢不重要,重要的是彆停下來。
沈月歌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遝簡曆:“人力資源部那邊篩出來的第一批,你要不要看看?”
陸然接過簡曆,翻了幾份。
第一份是那個計算機係的男生,簡曆上寫著他參與了學校的一個開源專案,程式碼貢獻量排在所有貢獻者的第三位。
陸然知道,能在開源專案裡排到前三,水平不會差。
第二份是那個新聞係的女生,簡曆上貼著她運營校園公眾號的資料——三個月,粉絲從零漲到了兩萬,平均閱讀量一萬五。
陸然算了一下,這個開啟率,比很多專業新媒體公司都高。
第三份是那個心理學的男生,簡曆上寫著他做過一個關於“遊戲玩家行為分析”的研究,發了一篇論文。
陸然不太懂心理學,但他覺得做遊戲的人懂點心理學,不是壞事。
第四份是一箇中文係的女生,簡曆上貼著她寫的小說連結。
陸然點進去看了一眼,是個玄幻題材的故事,文筆流暢,情節緊湊,世界觀設定也很完整。
評論區裡還有一堆人在催更,讓同為斷更作者的陸然老臉一紅。
陸然看完了這四份簡曆,放在桌上,心裡既高興又糾結。
“怎麼了?”沈月歌問。
“我在想,”陸然說,“這些人招進來之後,怎麼安排。”
“你不是已經有想法了嗎?”
陸然點了點頭:“我是有想法。TUTU那邊需要人,英雄聯盟那邊需要人,三國殺那邊也需要人。但我不想把人分得太散。新人都是一張白紙,分到不同的專案組裡,每個人學的東西都不一樣,成長的速度也不一樣。我想把他們集中起來,先做一段時間的培訓,等他們有了基本的能力再分下去。”
沈月歌想了想:“那你打算怎麼培訓?”
“分成四類。”陸然豎起手指,“第一類,去TUTU。這些人要學的東西是社羣運營、內容稽覈、使用者增長、資料分析。TUTU是我們的基本盤,不能出問題,所以派去的人要穩。”
“第二類,去英雄聯盟。這些人要學的是遊戲運營、賽事組織、主播管理、社羣維護。英雄聯盟是我們的拳頭產品,需要最有衝勁的人去乾。”
“第三類,去三國殺。這款遊戲馬上要公測了,需要人手做運營、做活動、做使用者反饋。雖然體量冇有英雄聯盟大,但也是一個重要的產品線,不能輕視。”
“第四類,做預備隊。”陸然放下手指,“這些人先在各個部門輪崗,每個部門待一個月,把公司的業務流程都熟悉一遍。等他們有了全域性視野,我再根據他們的特長和興趣安排具體崗位。”
沈月歌聽完,點了點頭:“這個安排挺合理的。但你有冇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誰來培訓?”
陸然笑了:“我啊。還能有誰?彆人講我不放心。”
沈月歌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想說你彆太累了,腿還冇好,又要管公司的事又要管培訓的事。
但她瞭解陸然,他決定的事,勸不動。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
“等這一批人定下來之後。”陸然拿起桌上的日曆看了看,“大概元旦前後。到時候英雄聯盟的資料應該穩定了,三國殺也公測了,我能抽出時間來。”
沈月歌冇有再說什麼,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滬城的冬天總是這樣,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紗。陽光透不過來,空氣冷冷的,路上的行人都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縮著脖子走路。
“陸然,”沈月歌忽然開口,“你覺得這批人能留下來多少?”
陸然想了想,說:“不好說。麵試的時候再優秀,真正乾起活來是另一回事。有人麵試的時候侃侃而談,入職了才發現什麼都不會。有人麵試的時候磕磕巴巴,乾活的時候比誰都靠譜。麵試隻能看出一個人會不會說,看不出一個人會不會做。”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的原則是,寬進嚴出。麵試的時候門檻放低一點,讓更多的人進來試試。試用期的時候嚴格把關,能留的留,不能留的好聚好散。這樣對誰都公平。”
沈月歌轉過身,看著他:“你就不怕被人說閒話?招了那麼多人,最後又讓人走,傳出去不好聽。”
“怕什麼。”陸然靠在椅背上,“我又不是做慈善的。公司要發展,就需要能乾活的人。那些乾不了活的,我留著他乾什麼?讓他天天在公司喝茶刷手機?那是害他,不是幫他。他在這裡混一年,什麼本事都冇學到,出去之後更找不到工作。與其這樣,不如早點讓他走,去找真正適合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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