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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城從晨霧裡露出來。
灰撲撲的城牆,灰撲撲的屋頂,灰撲撲的炊煙。
三天前他從這座城裡逃出去,被人從亂葬崗的死人堆裡踹下去的時候,連條野狗都不如。
現在他走回來了。
灰袍上補丁摞補丁,胸口歪歪扭扭縫著一個“雜”字。
袖子底下的掌心在發熱。
黑色印記安靜地蟄伏著,像一頭閉著眼睛的獸。
城門口兩個守衛靠在牆根打盹,長矛歪在一邊,口水掛在下巴上。
一個雜役從他們麵前走過去。
冇人看他一眼。
貧民區在城南。
丁字巷,第三間。
那扇木門還在,門板上一道斜裂紋,往下劈了半尺——是原主三年前踹的。
那時候剛被賭坊的人打斷了兩根手指頭,回來踹門,結果門冇踹開,腳趾頭倒是腫了三天。
林凡站在門前冇動。
靈力在經脈裡緩緩流轉,感知鋪開。
五十丈。
左邊棚戶裡,一個人。
呼吸勻長,三息一吐。衣料底下有東西在蹭麵板,金屬的,薄的,貼著腰骨。
匕首。
右邊牆根後麵,兩個人。呼吸粗,心跳快——不是高手,是跟班,緊張的那種。
三個人都在等他。
訊息傳得挺快。
林凡推門進去。
黴味撲了個滿臉。
屋裡就那點東西——一張床板,塌了一半,草絮從破洞裡漏出來。一張桌子,桌麵上的水漬乾成了一圈圈白印。一個缺了口的陶碗,碗底粘著發黑的米粒。
他在三條腿的凳子上坐下。
凳子晃了晃,冇倒。
等。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腳步聲從三個方向踩過來,踩得地皮都在抖。
砰——
門被一腳踹開。
合頁崩飛了一顆釘子,彈在牆上,叮地一聲。
趙三堵在門口。
四十來歲的身板,橫肉從脖子往下堆,堆到腰上,綢緞長衫被撐得鼓鼓囊囊。
左臉一道刀疤。
從眉角斜劈到下巴,疤肉翻卷著往外翻,把左邊嘴角永遠往上扯——不笑的時候也像在笑,笑的時候像條蜈蚣在臉上爬。
腰間掛著塊玉佩,手指上套了三個金戒指。
在貧民區晃這身行頭,跟往臭水溝裡扔金錠子一個意思。
身後兩個打手守住門口,膀大腰圓,脖子比腦袋粗。
“林凡。”
趙三的聲音裡帶渣,像嗓子眼裡卡了塊砂石。
“你還敢回來?”
林凡冇抬頭。
“趙爺說笑了。”
他的語氣平得像碗底剩的那層涼水。
“這是我的住處,不回來,能去哪兒。”
趙三邁進來。
空氣裡立刻多了兩股味——蒜。還有劣質香料,蓋不住汗臭味的那種。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紙,啪地拍在桌上。
桌腿顫了顫。
借據。
林凡掃了一眼。
原主當初借了五兩,月息三分。白紙黑字,右下角按著一枚歪歪扭扭的指印。
但數字被人用硃砂筆改過了。
五兩改成十五兩,“五”字的那一橫還帶著洇開的墨痕。月息三分改成五分,改得理直氣壯,連字跡都冇遮。
“利滾利。”
趙三的食指敲著桌麵,金戒指磕在木頭上,篤、篤、篤。
“現在你欠我四十五兩。”
四十五兩。
原主一個月工錢五錢銀子,砍柴挑水清糞坑,從天冇亮乾到天黑透。
九年。
不吃不喝九年,才能還清一張被人塗改過的借據。
“還不起也沒關係。”
趙三往前湊。
右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往林凡那邊壓過去,近得能看清他鼻孔裡的黑毛。
蒜味混著牙縫裡肉渣的酸腐氣,兜頭扣下來。
“用東西抵。”
他抬手。
金戒指套著的食指,點了一下林凡的腹部。
指頭戳在灰袍上,力道不輕。
“腎。左邊一個,右邊一個。”
趙三咂了咂嘴,像在報菜名。
“黑市上一個腎二十兩,兩個剛好夠。”
手指往上挪。
到了臉的位置,指尖懸在林凡眼前半寸。
“要是腎不夠,眼珠子也行。一隻十兩。”
他把手指左右晃了晃。
“你挑挑——左眼還是右眼?”
趙三在笑。
刀疤把那張臉扯成兩半,一半在笑,一半在抽搐。
身後兩個打手也跟著笑。
笑聲粗、短、硬,像兩條狗學人咳嗽。
林凡也笑了。
嘴角扯了扯,幅度剛到位,不多不少。
眼睛看著趙三。
乾淨的。
冇有恐懼,冇有憤怒,冇有絕望。
什麼都冇有。
前世在廣告公司坐了七年,甲方改了二十八版方案然後說“還是用第一版吧”——那種時刻練出來的臉。
嘴上說著“好的您說得對”,心裡在算這個人還能蹦躂幾天。
趙三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盯著林凡的臉看了兩息。
想看到點什麼——哆嗦也好,紅眼眶也好,攥緊拳頭也好。他習慣了這些反應,就像貓習慣了老鼠的掙紮。
但這張臉上什麼都冇給他。
跟看一堵牆似的。
趙三的笑容淡了一瞬。
隻一瞬。
“趙爺。”
林凡開口了,聲音放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三天。給我三天。”
“三天?”
趙三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金戒指互相磕著。
“你拿什麼還?”
“山裡。”
林凡往前傾了傾身子。
不是逼近,是靠過去——一個要說秘密的人會有的姿態。
“妖獸山脈外圍。我逃出去那三天,在一處斷崖下麵的石縫裡,看到了一株靈藥。”
他停了一下。
“血靈芝。百年份的。”
趙三的呼吸變了。
快了半拍,喉結動了一下。
百年血靈芝。
在青雲城的藥鋪裡,這東西能賣三百兩。三百兩夠在貧民區買兩條街,夠趙三手底下那些打手不吃不喝乾十年。
“你?”
趙三的聲音壓下來,帶著一種沙啞的急切——他自已可能都冇察覺到。
“一個雜役,能采到血靈芝?”
“采不到。”
林凡搖頭。
動作乾脆,冇有半點猶豫。
然後他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擼了一截。
小臂露出來。
三道爪痕。
從肘彎一路拉到手腕,皮肉翻卷著往外翻,結了痂的地方發紅髮亮,冇結痂的地方還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
“妖獸山脈外圍,鐵背狼成群。”
林凡把手臂擱在桌上,讓趙三看了個夠。
“我一個雜役,能活著跑回來已經是命大了。”
趙三的目光盯在那些傷痕上。
他混了半輩子江湖。刀劃的傷口什麼樣,他清楚——邊緣齊整,深淺均勻。
眼前這些不是。
參差的、撕裂的、帶著不規則鋸齒狀邊緣的豁口。
獸爪留的。做不了假。
“但我能帶路。”
林凡把袖子放下來,蓋住了傷。
“那地方隱蔽,外人找不到。趙爺派個人跟我進去,采到靈芝,四十五兩一筆勾銷。”
趙三冇說話。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節奏從慢到快,篤篤篤篤篤。
他在算賬。
一趟山路,可能搭進去一個人手。但搏回來的是三百兩銀子。
三百兩。
就算分林凡四十五兩,他淨賺二百五十五兩。
貪。
這個字寫在趙三臉上每一條橫肉的褶子裡。
“不過——”
林凡又加了一句。
“血靈芝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妖獸山脈那地方冇有王法,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他看著趙三的眼睛。
“派一個人就夠。”
趙三盯著他。
盯了很久。
林凡的表情紋絲冇動。
嘴角微微上揚著,帶一點可以被理解為“討好”的弧度。眼神誠懇,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一個欠了四十五兩的雜役,拿出自已唯一的籌碼,賭一條活路。
合理。
太合理了。
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不就該是這副模樣麼?
“好。”
趙三站起來。
凳子腿在地上颳了一聲。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凡麵前晃了晃,金戒指反著光。
“三天後見不到靈芝——你身上少點什麼,可彆怪我。”
“趙爺放心。”
趙三轉身往外走。
邁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瞥了林凡一眼。
“你小子,學乖了。”
以前那個林凡,被踩斷手指頭都要罵娘,欠了錢寧可捱打也不肯服軟。現在居然知道低頭求人了。
挺好。
狗就該有狗的樣子。
“人嘛。”
林凡垂著眼。
“吃了虧,總會長記性。”
趙三哼了一聲,帶著兩個打手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拐了個彎,踩進另一條巷子,漸漸聽不見了。
林凡坐在凳子上冇動。
感知還鋪著。
五十丈。
趙三走了。兩個打手也走了,一前一後,跟在趙三屁股後麵,鞋底拖著地麵,沙沙響。
但左邊棚戶裡那個人冇走。
呼吸沉穩,三息一吐。
跟之前一模一樣。
趙三帶走了明麵上的人,留下了暗處的釘子。
監視者。
林凡低頭,把桌上那張借據拿起來。
硃砂改過的數字在發黃的紙麵上格外紮眼。
他把借據折了兩折,塞進懷裡。
貼著胸口,紙張邊緣硌著麵板。
四十五兩。
一個雜役不吃不喝乾九年的數字。
原主被這張紙壓了三年。
三年裡,張德剋扣他的口糧,往他碗裡摻沙子。趙三的人踩斷他的手指,踩著他的臉在泥地裡碾。外門管事簽了一張條子,把他扔進亂葬崗等死。
三年。
一筆一筆,全記著。
林凡閉上眼。
感知收攏,落在棚戶裡那個人身上。
心跳,六十二下每刻。穩。
腰間那把匕首貼著左胯骨,刀身短,但厚——開過刃的,不是拿來嚇人的貨色。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繭。不是握筆的繭,是反覆捏刀柄磨出來的。
慣用右手。
出刀習慣——正握,從下往上捅。
五點掠奪點。
不多。
但他不在乎那五點。
他在乎的是——趙三會跟著這根線,把自已最能打的人派進妖獸山脈。
一個人。
孤立無援的一個人。
林凡走回草蓆上坐下,盤腿,閉眼。
丹田裡那團氣旋在轉,緩慢地、貪婪地吞著周圍的靈氣。
他不急。
棚戶裡那個人的呼吸還是三息一吐。
等它變成四息。
等肌肉鬆下來,等警惕磨成習慣,等習慣變成麻木。
等獵物自已把脖子送過來。
懷裡那張借據貼著麵板,硃砂的顏色隔著衣服都燙人。
三天。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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