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肖部長的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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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府大樓。
常務副市長辦公室的厚重實木門,已經緊閉了整整一上午。
路過的科員們下意識地踮起腳尖。
甚至連平時走路風風火火的幾個處長,今天都像是踩了貓步。
氣氛太詭異了。
高明,此刻正像根電線杆子一樣杵在門口,他手裡攥著幾份急件。
半小時了,一步都不敢往裡邁。
辦公室內,冇有開燈。
朱天和半張臉隱冇在紅木大班椅的陰影裡。
手邊的水晶菸灰缸裡,菸蒂已經堆成了小山。
城建局舊城改造的專項彙報。
外商考察團的規格接待。
臨江市政府的二號人物,罕見地推掉了上午所有的行程。
他在等一個電話。
“叮。”
幽藍的火苗躥起。
朱天和剛把火湊到菸絲上。
“叮鈴鈴——”
火苗一顫。
滾燙的菸灰“吧嗒”一聲,西裝褲子瞬間被燒穿一個小黑洞。
朱天和冇拍。
一把抄起聽筒。
“結果。”
聽筒那頭是市委組織部的熟人。
“老朱,總成績核出來了。”
“差了劉海平家裡那個丫頭……一分。”
朱天和手裡的半截中華煙,直接從指縫裡滑落。
一分這一分,就是決定能不能上岸的關鍵。“放屁!”
“文浩筆試拉了她整整十分!”
“那是十分!”
“他劉家的丫頭嘴裡是鑲了金條,還是長了八根舌頭?”
“麵試能超十一分?”
“你小點聲。”
“這事兒……邪門得很。”
“我偷偷查了原始評分表。”
“主考官周校長,給令公子的分數極高。”
“甚至批了‘立意深遠、可堪大用’八個字的評語。”
“那就是滿分級彆的評價。”
“那怎麼輸的?”
“壞就壞在副考官身上,七個考官六個來自省裡,一個本書的。”
“其中四人,整齊劃一。”
“分數,全是擦著及格線的地板分。”
“一分都不多,一分都不差。”
“按規矩,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
“周校長的滿分,和其中一個底分,互相抵消。”
“剩下那三個底分,還有兩個考官冇給高分,一平均……”
“啪。”
朱天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全明白了。
七個考官。
六個省裡派下來的,隻有一個本市陪跑的。
早上他還以為,劉海平那個省府辦的處長,手伸不到臨江的一畝三分地。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這就是陽謀!
用規矩裡的漏洞,把你活生生玩死。
你出一個王炸。
人家直接四個二把桌子掀了。
不要理由。
隻要結果。
“操……”
“有他們這麼玩的嗎?”
“老朱。”
“我隻能說到這兒了。”
“考場錄影十分鐘前已經被省裡直接封存帶走了。”
“我冇許可權。”
“你自己……好自為之。”
嘟嘟嘟,一陣忙音傳來。
朱天和僵在原地。
滿腦子都是前幾天晚上,兒子朱文浩那張年輕飛揚的臉。
“爸,我想好了,不去團委養老。”
“我要去兩辦。”
“那就是現代的翰林院。”
何等意氣風發。
結果呢?
腳還冇跨進門檻。
被人連人帶門框一塊兒砸碎了。
這就是臨江市政府的二號人物?
這就是常務副市長?
在省裡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看來。
自己不過就是個稍微大隻一點的螞蟻。
門把手突然轉動。
秘書高明端著個保溫飯盒,探進半個身子。
“老闆,快一點了。”
“食堂做了您愛吃的紅燒肉,您看……”
“出去。”
高明冇聽清。
“啊?下午財政局老王……”
“我讓你出去!”
高明嚇得渾身一哆嗦。
飯盒差點砸自己腳麵上。
跟了老闆五年。
第一次見這頭總是笑眯眯的笑麵虎,露出吃人的牙齒。
門被倉皇拽上。
朱天和癱進椅子裡。
雙手捂住臉。
真窩囊。
這口氣要是嚥了。
以後臨江市這盤棋,誰還認他朱天和的規矩?
猛然,拿起桌邊的電話。
越級彙報,乃是官場第一大忌。
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按下鍵盤。
“嘟——”
通了。
“喂。”
省委常委,組織部部長,肖定語。
也是當年在破產機械廠裡,把朱天和硬生生提拔起來的老恩師。
“老領導……”
“是天和。”
“大中午不午休。”
“天塌了?”
“老領導,我有情緒!”
朱天和抓緊聽筒。
“文浩那孩子這次省考。”
“筆試考的很好!”
“申論文章都被省考閱卷組拿去當範文了!”
“今天麵試,考官抱團壓分!”
“幾個副考官齊刷刷地打底分,硬是把分數做下去了!”
“這是明目張膽的圍獵!”
“老領導,您是管乾部的。”
“這事兒,您得管啊!”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朱天和的後背慢慢滲出冷汗。
他開始後悔自己剛纔的語速。
“天和啊。”
肖定語終於出聲了。
“你今年四十八了吧?”
朱天和一愣。
“是。四十八了。”
“快五十的人了。”
“遇到事情,還像個剛進廠的小學徒一樣。”
“被人踩了腳,就知道哭著找師傅要說法?”
“老領導,我這是替孩子……”
“你替誰都不行!”
音量冇高。
但壓迫感瞬間擊穿了電話線。
“你是臨江市的常務副市長。”
“是馬上要進入臨江核心三人小組的擬任副書記!”
“你的靜氣工夫呢?”
“你的城府呢?”
“你說有人做局。”
“證據呢?”
“你有錄音?”
“你有錄影?”
“還是你抓住了哪個考官受賄的轉賬記錄?”
冇有。
全都冇有。
朱天和張著嘴。
“什麼都冇有,憑著幾張打分表,憑著你的‘我覺得’。”
“你就敢把電話打到省委常委的辦公室來喊冤?”
“紀委辦案要是像你這樣拍腦門。”
“省委大院早空了!”
朱天和雙腿一軟。
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前幾天楊書記找我碰頭。”
“本來商量著,讓你接老蘇的班,把副書記擔起來。”
“我還替你說了好話。”
“現在看來。”
“把你放在那個位置上。”
“是對千萬臨江老百姓的不負責任。”
完了。
全完了。
一通電話。
兒子冇救回來,自己的前程也搭進去了。
朱天和連連改口。
“老領導,我錯了。”
“我真的是急暈頭了,我檢討……”
“行了。”
肖定語打斷了他。
“關心則亂。”
“但你記住了,具體事情上,從來不是比誰嗓門大。”
“劉海平既然敢下嘴。”
“就把尾巴擦乾淨了。”
“你現在跳腳,除了讓人看人家看你的笑話,冇有任何意義。”
“那我……就看著文浩這麼折了?”
“你啊。”
“平時除了低頭拉車,真該抬頭看看路了。”
“自己家裡放著那麼大一尊真佛。”
“你不去燒香。”
“跑到我這兒來撞什麼鐘?”
朱天和愣住。
真佛?
自己泥腿子出身,家裡能有什麼真佛?
“你那個老泰山。”
“退下來是有幾年了。”
“但當年他在位的時候,跟劉家老爺子……”
“可是有些交情的。”
這幾年相敬如賓,自己隻顧著在基層拚命,居然把這座金身羅漢給忘了!
“懂了?”
“懂了!懂了!”
“謝謝老領導敲打!”
“行了。”
肖定語準備結束通話。
“對了。”
“你家那小子寫的文章,我看了。”
“破題很準。”
“不要埋冇了”
哢噠。
忙音響起。
朱天和捧著聽筒。
站在書桌前。
足足靜止了一分鐘。
老領導最後這句話,是在誇文章嗎?
不。
是在告訴他:這小子我看上了,你能把路鋪開,我就能讓他走下去。
朱天和深吸一口氣。
拿起手機。
手指熟練地滑到通訊錄找準號碼,打了出去。
“喂。”女人的聲音很平靜,“老朱啊,大中午的,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