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被針對的麵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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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省委組織部保密室。
時鐘的秒針,精準地劃過七點整。
按照鐵律,全省考點的副考官,都將在開考前兩個小時,從考官庫中隨機抽取。
所有通訊裝置當場封存。
專車大巴統一運送。
這是規矩,主打一個六親不認。
但這世上的規矩,從來都隻是用來束縛大多數人的。
保密室厚重的鐵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深藍色老式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形清瘦,頭髮花白,手裡穩穩端著一個漆麵斑駁的軍綠色保溫杯。
省委組織部錄用科的負責人見狀,正要上前。
跟隨在中年男人身後的年輕人,已經從懷裡掏出暗紅色的證件,在他眼前一晃。
省紀委。
來人,邱瑞。
省紀委常委,第一紀檢監察室主任,副廳級,省委第一巡視組副組長。
他此行的任務,是秘密駐紮臨江,巡視,並收集違紀線索。
昨晚,一位老友向他推薦了一篇申論。
一篇被省考閱卷組當成範文的文章。
通篇不講一句空話,字字見血。
竟將臨江市地方債務的沉屙,與城投公司的勾連,剖析得淋漓儘致。
文中給出的數條鐵血方略,足以直接寫入省委內參。
邱瑞拍案叫絕。
他本以為是哪個熬乾了心血的老筆桿子所作。
調出檔案一看,作者的名字,竟是朱文浩。
那個在臨江市聲名狼藉的紈絝子弟。
更有趣的是,他報考的崗位,第二名是省府辦劉海平的女兒。
事情,瞬間變得耐人尋味。
“邱主任,您這是……”錄用科負責人舌頭都在打結。
他的手指,點在名單上。
“第三中學考點,市委辦二處那個場子。”
“把第四副考官的名字劃掉。”
“今天,換我來。”
……
九點三十分,市第三中學,階梯教室。
門軸發出沉悶的轉動聲,朱允熥走了進來。
巨大的階梯教室裡,隻有正中央擺著一把冰冷的椅子。
前方三米,七名考官一字排開,神情肅殺。
四台高清攝像機從不同角度鎖死這片空間,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朱允熥走到椅子前,落座。
冇有尋常考生的侷促。
更冇有試圖套近乎的諂媚。
大明六十載,奉天殿上的朝會,遠比這凶險。
這方寸之地,於他而言,不過是禦書房的另一張椅子。
主考官周正明,省委黨校的常務副校長。
他翻看著手裡的考生資料卡,讓他對眼前的朱文浩愈發厭惡。
他一生最恨的,就是不學無術、倚仗父輩的衙內。
今天,他就要親手扒下這個二世祖的畫皮。
“考生,二十分鐘,四道題。”
周正明敲了敲桌麵,聲音冰冷。
“現在開始。”
“第一題。你剛入職市委辦,領導讓你牽頭組織一場跨部門的招商引資協調會。會上,發改委、財政局、城建局為了預算互相推諉,場麵失控。你一個新人,怎麼處理?”
角落裡,穿著老式夾克的邱瑞,眉頭一皺
這不是在考新人,這種局麵,至少得是市委副秘書長纔有資格坐鎮。
讓一個新兵蛋子去彈壓一群手握實權的老油條?
老周這是真下了死手。
其餘幾名考官,甚至連筆都懶得拿,擺明瞭是來看戲的。
朱允熥卻連思考的停頓都冇有。
“第一,閉嘴,旁觀。”
“三方扯皮,爭的是錢,是權,是責。我一個新人,冇有資格評判。我隻負責如實記錄分歧,不勸架,不站隊。”
“第二,點火,燒身。”
“會議僵持,隻因能拍板的領導不在。我不壓製任何人,隻丟擲一個問題——‘各位領導,外商明天的接待方案,今天定不下來,明天誰去向市委,市政府交代?’”
“將問責的壓力,從我身上,轉移到他們每個人頭上。”
“第三,求同,存異。”
“擱置預算爭議,先將接待規格、陪同人員這些不涉及核心利益的‘麵子工程’敲定。形成會議紀要,各方簽字。有了這份白紙黑字的‘投名狀’,再交由上級去裁決利益分配。”
字字句句,都是最純粹、最冷酷的帝王心術。
先縱容,再施壓,最後分而治之。
這套路,與當年他在朝堂上平衡六部的手法,彆無二致。
周正明他聽得出來。
這不是背題庫。
這是浸入骨髓的權謀本能。
邱瑞端著保溫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嘴角微微上揚。
夠黑。
夠狠。
是塊天生乾臟活的好料子。
接下來的兩題,周正明出的愈發刁鑽,全是關於群體**件和突發維穩的死局。
朱允熥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
雖然對一些現代術語略顯生疏,但他破局的思路,永遠是自上而下的降維打擊。
擒賊先擒王。
一環扣一環,邏輯縝密,冷酷得不像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周正明破天荒地,緩緩點了點頭。
他手中的紅筆,已經準備在評分表上,給出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的高分。
就在此時。
坐在最左側的第二副考官,無視考場規矩,強行打斷了流程。
“考生,你的回答很巧妙,但都是紙上談兵。”
“第四題,我想換個問法。”
周正明眉頭緊鎖,卻冇有製止。
“據我所知,你的父親是朱天和副市長。如果你下鄉鍛鍊,一個拆遷戶因為補償款,點名要見你,並威脅上訪。他還當眾指責你,是靠關係進的體製,引來大量群眾圍觀拍攝。你,怎麼辦?”
殺招!
邱瑞放下了保溫杯,眼神冷了下來。
這不是考試。
這是公審。
是強行把朱文浩的身份擺上檯麵,製造階級對立,逼他自證清白。
無論怎麼回答,隻要承認身份,這道題的起評分,就會被死死釘在不及格的恥辱柱上。
考場內,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另外三名考官瞬間坐直了身體,手中的筆,齊刷刷對準了朱允熥。
劉家布的局,發動了。
朱允熥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首先,我會請群眾拍清楚,拍仔細。”
“事無不可對人言。”
“其次,我會當眾承認,我就是常務副市長朱天和的兒子。”
“但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也更不敢,違背現有政策給他開任何綠燈。”
“我的權力,來源於人民。”
“而不是血統。”
回答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但在基層治理的灰色地帶,這番話,顯得過於理想化。
甚至,有些幼稚。
第二考官等的就是這個破綻,他毫不掩飾地連連搖頭,手中的紅筆,在評分表上畫下一個刺眼的叉。
“回答生硬,缺乏對群眾的同理心,極易激化矛盾!”
他直接下了判詞。
旁邊三人立刻跟上。
“脫離群眾,官僚主義!”
“應變能力,不合格!”
四支筆,整齊劃一地,在評分表上寫下了足以斷送任何考生前程的超低分。
周正明氣得臉色鐵青,他知道這回答有瑕疵,但絕不至於此!
他憤然在自己的表上,填上了全場最高分。
角落裡的邱瑞,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絞殺。
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記分員算出平均分時,手抖得像篩糠。
這個分數,低得離譜。
“麵試結束,考生離場。”周正明的聲音裡,壓著滔天的怒火。
朱允熥站起身,看都未看那四名考官一眼,將椅子輕輕推回原位。
轉身,離場。
推開門,劉曉蕾正等在走廊上,滿臉都是勝利者的嘲弄。
她踩著高跟鞋湊近,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蔑地笑著。
“朱大少,市委辦這碗飯,硬不硬?”
朱允熥停下腳步,側過頭。
他的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很硬。”
“但,也能把心懷鬼胎的人,活活撐死。”
話音落下,他大步離去,背影決絕。
教室內。
劉曉蕾巧笑嫣然地入場,開始背誦她早已爛熟於心的模板答案。
剛纔那四名嚴苛的考官,此刻如沐春風,頻頻點頭。
周正明氣得幾乎要當場離席。
坐在第四個位子上的邱瑞,則一邊聽,一邊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部老式手機。
他在桌下,拇指翻飛,迅速編輯了一條簡訊。
“查今天三中考點,市委辦二處,所有副考官,近一個月所有通話記錄及資金往來。立刻。”
簡訊發出的瞬間,邱瑞抬起頭。
他衝著台上正侃侃而談的劉曉蕾,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