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離皇宮,太極殿。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太監尖細的嗓門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餘音繞著盤龍柱盤旋。
群臣整理寬大的袍袖。
靴底摩擦金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佇列前列,一道穿著紫色蟒袍的身影跨出一步。
二皇子朱瑀雙手舉著玉笏,擋在玉階下方。
“兒臣有奏。”
大殿內的窸窣聲瞬間消失。
龍椅上,大離皇帝朱見霄俯視著下方的二兒子。
十二旒冕冠擋住了上半張臉。
“講。”
朱瑀挺直脊背,字正腔圓。
“昨夜子時,安陽公主朱明玉率府兵前往醉春樓,當場截獲流連風月之地的武威王世子蕭止戈。”
“蕭止戈身為皇家準駙馬,不思進取,品行敗壞,令皇室蒙羞。兒臣懇請父皇,廢除安陽公主與蕭止戈的婚約!”
朝堂死寂。
群臣低著頭。呼吸聲全被壓了下去。
武威王手握三十萬重兵鎮守北境。蕭止戈是留在離都的唯一質子。
這樁婚事,本就是安撫武威王的政治籌碼。
如今二皇子竟然當眾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兵部尚書的腿肚子抽動了一下。
若是皇室退婚,武威王覺得離都容不下他兒子,三十萬玄甲軍南下怎麼辦?
戶部尚書捏緊了玉笏。
打仗就要錢。
國庫現在根本撥不出那麼多軍餉。
這二皇子平時看著老實,怎麼專挑這種要命的時候發瘋?
朱見霄靠在龍椅椅背上。
手指在雕龍的金扶手上敲擊了兩下。
退婚?
這個時候退婚,無異於直接告訴北境那位異姓王,皇室準備動手了。
一旦武威王扯旗造反,北邊的大乾鐵騎必然趁虛而入。
大離的江山立刻就會陷入腹背受敵的死局。
若是退婚,武威王上書質問,大離拿什麼名義安撫?用蕭止戈逛青樓做藉口?皇室的臉麵還要不要了?大乾的密探就在離都,隻要這邊一退婚,明天密信就會擺在他們的案頭上。
大離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內亂。
老二還是太年輕。
滿腦子隻有兄妹情深,根本看不見這江山棋盤上的刀光劍影。
“此事關乎皇家顏麵與武威王府的聲譽,豈可僅憑一麵之詞草率定奪。”
朱見霄站起身,冕旒隨之晃動。
“退朝。太子,老二,隨朕去尚書房。”
大太監甩動拂塵。群臣跪伏。
尚書房內,檀香嫋嫋。
朱明玉穿著一身赤色勁裝,腰間掛著長鞭,站在地龍燒得火熱的屋子中央。
門軸轉動。
朱見霄當先邁入門檻,太子朱翊與二皇子朱瑀緊隨其後。
朱明玉單膝及地。
“兒臣參見父皇。”
朱見霄走到寬大的金絲楠木禦案後坐下。手指點著桌麵。
噠,噠,噠。
“昨夜去醉春樓抓人了?”
朱明玉站直身體,下巴微抬,直視著禦案後方的帝王。
“是。兒臣親眼所見。蕭止戈衣衫不整,被侍衛用棉被裹著扛出青樓。”
她跨前一步。
“此人來了離都五年,日日流連勾欄瓦肆,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隻知尋花問柳。”
“兒臣堂堂大離長公主,絕不嫁這種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蕭止戈就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
嫁給他?大離皇室的臉麵往哪擱?自己一身四品武道修為的天驕,難道要困在後宅看一個紈絝子弟納妾?
“父皇,明玉所言句句屬實。”
朱瑀上前一步,站在妹妹身側。
“離都大街小巷,誰不知道武威王世子的做派?明玉天資卓絕,性情剛烈,若是強行讓她下嫁,那是毀了她一輩子。兒臣身為兄長,實在不忍看妹妹落入火坑。”
朱見霄看著站在下方的次子。
為了一個妹妹,把朝局平衡拋在腦後。
重情義是好事,但在帝王家,這就是致命的弱點。
武威王那三十萬玄甲軍,隻認兵符不認人。
蕭止戈在離都,就是套在老虎脖子上的一根麻繩。
繩子不能斷。
至少現在不能斷。
直接駁回?明玉這丫頭脾氣烈,逼急了不知道會乾出什麼事。
得找個緩衝。
朱見霄轉過頭,視線落在一直沉默的太子朱翊身上。
“太子,你是兄長,也是儲君。此事,你怎麼看?”
皮球踢出去了。
朱翊穿著杏黃色的四爪蟒袍,雙手攏在袖子裡。
接收到朱見霄的注視,他心裡迅速撥動算盤。
父皇問的不是怎麼看,而是怎麼拒。
若是真想廢婚,在朝堂上直接準了老二的奏摺便是,何必拖到尚書房來開小會?
不廢婚,是為了穩住武威王。
父皇的心思再明顯不過。
武威王不能動,這婚就不能退。
明玉終歸是個女人,嫁給誰不是嫁?把她嫁過去,穩住北境三十萬大軍,等自己順利登基,再想辦法削藩也不遲。
犧牲一個妹妹,換大離江山穩固,這筆買賣太劃算了。
父皇需要一個唱白臉的人,把這股邪火壓下去。
朱翊抽出雙手,理了理寬大的衣袖,上前兩步。
“父皇,兒臣以為,二弟與明玉的提議,大大不妥。”
朱明玉霍然轉頭,死死盯著朱翊。
朱瑀也愣在原地,嘴巴微張。
朱翊不看他們,轉身麵向朱見霄,拱手一禮。
“蕭世子雖行事乖張,但在兒臣看來,不過是少年人心性未定。他孤身一人在離都,難免有些水土不服,藉著酒色排遣孤寂,也是人之常情。”
水土不服?排遣孤寂?
朱明玉牙關咬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去青樓找花魁叫排遣孤寂?這種混賬話太子怎麼說得出口!
朱翊繼續往下說,語速平穩。
“再者,蕭世子儀表堂堂,根骨也不算差。”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年輕人總要經曆些風浪才能沉澱下來。”
“遠的不說,兒臣與二弟年少時,不也犯過些荒唐錯事?父皇寬宏大量,悉心教導,纔有了兒臣等今日的穩重。”
朱瑀的臉瞬間漲紅。
扯什麼陳芝麻爛穀子?自己什麼時候去過青樓?什麼時候乾過這種缺德事?
這大哥為了幫蕭止戈開脫,連親弟弟都要拉下水?
“皇兄,你這話太偏頗了!”
朱瑀忍不住了。
“蕭止戈那叫水土不服?他來離都五年,離都各大風月場所的門檻都被他踏平了!昨夜明玉帶人去堵門,他連衣服都冇穿好,裹著被子被侍衛扛出來!這種人怎麼配得上明玉?”
朱翊轉頭看向朱瑀。
“二弟,你飽讀詩書,怎麼也跟著婦道人家胡鬨?武威王世代鎮守邊疆,勞苦功高。蕭世子是武威王唯一的嫡子。”
“若是我們大離皇室連一個質子都容不下,傳到北境,三十萬玄甲軍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看父皇?”
朱瑀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一心為民,確實冇想過兵權反噬的後果。
但讓妹妹受委屈,他心裡這道坎過不去。
“那也不能讓明玉跳火坑啊!”
朱翊輕笑一聲,手指在玉帶上敲打。
“什麼叫火坑?男兒本色罷了。”
“兒臣聽聞,蕭世子在風月場所,經常一擲千金接濟那些窮苦出身的女子。”
“這份悲天憫人的胸懷,正是大離皇室所需要的。他隻是不拘小節,用錯了方式。”
朱明玉聽到這話,氣極反笑。
“接濟窮苦女子?他把銀票塞進花魁的肚兜裡也叫接濟?太子哥哥,你為了保住這門親事,連大離皇儲的臉麵都不要了嗎?”
朱翊麵不改色。
“明玉,蕭世子隻是缺少一個能管教他的正妻。你武道境界高於他,完全鎮得住他。”
“等成了親,把他拴在公主府裡,他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朱明玉的手指在鞭柄上越掐越緊。
拴在公主府?
把自己當什麼了?馴獸師嗎?
他們都不幫我。
父皇眼裡隻有江山,太子眼裡隻有皇位。
二哥雖然幫我,但根本說不過他們。
既然如此,我就自己動手。
隻要我打廢了蕭止戈,武威王府絕不會要一個廢人當世子,這婚約自然就作廢了。
朱見霄坐在禦案後,端起茶盞,颳了刮浮沫。
太子的表現,他很滿意。
這番話把武威王的功勞、大離的顏麵、大局的穩定全盤托出,堵死了老二和明玉的嘴。
惡人由太子做,自己這個當父皇的,隻需要適當安撫就行了。
“好了。”
朱見霄放下茶盞。蓋子磕在瓷碗上,發出一聲脆響。
尚書房內瞬間安靜。
“太子的話糙理不糙。明玉,你的委屈朕知道。但你是大離的長公主,享受了皇室的尊榮,就要擔起皇室的責任。”
“這門婚事,是先皇定下的,朕不能輕易毀約。”
朱明玉仰起頭,死死盯著禦案後的朱見霄。
“父皇,兒臣不服。”
朱見霄靠在椅背上。
“不服也得憋著。退婚之事,休要再提。你若是覺得那蕭止戈行事荒唐,大可按太子的意思,多加管教。隻要不弄出人命,朕由著你折騰。”
由著折騰?
朱明玉冷笑出聲。
“好。有父皇這句話,兒臣就放心了。”
她轉過身,麵向門外。
“兒臣已經給蕭止戈下了最後通牒。今日早朝,他若是敢不主動提出退婚,兒臣就按照書院的規矩,給他下武鬥帖!”
朱瑀大驚。
“明玉!武鬥帖一出,勝負當真。他雖然是個草包,但也有三品修為,萬一……”
“冇有萬一!”
朱明玉的胸膛劇烈起伏。
“一個用丹藥堆上來的空殼三品,連殺雞都冇見過,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既然皇家退不了婚,我就在演武場上打廢他!我看哪個不長眼的敢讓我娶一個殘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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