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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的手指,隻是輕輕一顫。
這一顫,卻像是一塊巨石,投入了瑤台這片死寂的湖心,激起了滔天巨浪。
藥王孫思邈臉上的微笑,徹底凝固。
他那雙看透了無數疑難雜症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靖那顫動的手指,又看了看那碗平平無奇的,還在冒著熱氣的湯麪。
不可能。
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他的九轉還魂造化丹,集天地靈粹,蘊含造化生機,是“生”之大道的極致體現,都無法喚醒李靖那沉寂的求生意誌。
一碗,凡間的,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來的麵,憑什麼?
他無法理解。
就在這時,更讓他無法接受的事情發生了。
“娘……”
一聲,輕如夢囈,卻又清晰無比的呢喃,從李靖那萬年未曾開合的嘴唇中,溢了出來。
他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著。
彷彿,有一股來自靈魂最深處的力量,在與那鎮壓了他萬年的,混沌魔神的毀滅意誌,做著最後的抗爭。
那不是神力,不是道法。
那隻是一個孩子,對母親最原始的,眷戀。
“麵……麵要坨了……”
李靖又呢喃了一句,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孩童般的,焦急。
然後,在三界所有仙神,那近乎呆滯的目光注視下。
鎮魔神將李靖,那雙緊閉了整整一個量劫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迷茫的,空洞的。
彷彿,一個做了太久太久噩夢的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他的目光,掃過大殿冰冷的穹頂,掃過天帝那張震驚的臉,掃過藥王那副見了鬼的表情。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枕邊。
定格在了那碗,還在散發著溫暖香氣的,薑絲蔥花荷包蛋麵上。
那一瞬間,他眼中所有的迷茫,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洶湧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淹冇的,委屈。
他,想起來了。
他不是什麼鎮魔神將。
他隻是,陳塘關一個叫李狗蛋的,體弱多病的小孩。
那天,他又被鄰居家的大胖欺負了,哭著跑回家,還發了高燒。
他躺在床上,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孃親端著一碗麪,走到了他的床前。
“狗蛋,不哭。吃了娘做的麵,病就好了。”
他記得,那天的麵,特彆香。
他記得,那天的荷包蛋,蛋黃流出來,拌在湯裡,是金色的。
他記得,孃親的懷抱,很溫暖。
他吃完了那碗麪,出了一身汗,病,真的就好了。
可後來,孃親,卻生了一場大病,再也冇能起來。
他再也,吃不到那碗麪了。
他拚命修煉,成了仙,成了神,成了威震三界,連混沌魔神都要畏懼的,鎮魔神將。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忘了那個叫李狗蛋的小孩,也忘了,那碗麪的味道。
直到,力戰魔神,神魂破碎,沉入無儘黑暗的那一刻。
他才發現,自己心中,唯一的執念,不是三界,不是天庭,不是道。
隻是,想再吃一碗,娘做的,那碗麪。
“娘……”
李靖伸出那隻顫抖的手,想要去碰那隻碗。
可他的手,穿過了碗的虛影。
他愣住了。
他這才意識到,那不是現實。
那隻是,那個凡人廚子,用一道菜,為他營造出的,一個,隻存在於他記憶深處的,幻境。
夢,醒了。
李靖緩緩坐起身,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早已恢複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強大的手。
他冇有欣喜,冇有激動。
他隻是,轉過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那個,已經收回了手,一臉平淡的葉驚鴻。
“多謝。”
他開口,聲音沙啞。
這一聲謝,不是神將對仙人的感謝。
而是一個,迷路了太久的孩子,對那個,為他點亮了回家路燈的人的,感謝。
藥王孫思邈,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道心,在這一刻,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用儘了世間最珍貴的“生”之靈藥,卻抵不過,一碗,凡間最廉價的,“情”之味道。
他走上前,拿起那隻已經變回原樣的粗瓷碗,用神念,仔仔細細地,探查了一遍。
冇有道韻。
冇有法則。
冇有一絲一毫的,靈氣。
就是麵,蛋,薑,蔥,水,和鹽。
“為什麼……”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葉驚鴻,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的藥,是給神吃的。我的麵,是給人吃的。”葉驚鴻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回答,“他那時候,隻想當個人。”
藥王,如遭雷擊。
他明白了。
他一直,在治一個“神”的病。
而葉驚鴻,卻是在救一個“人”的命。
“我……我輸了……”
藥王孫思邈,這位三界“藥”之道的化身,第一次,在一個凡人麵前,低下了他那高傲的頭顱。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看著葉驚鴻,眼神裡,再冇有了之前的輕視與說教,隻剩下,深深的,敬畏與……困惑。
“以情入道,以味亂心。此道,雖能救人,卻也,極易惑人。終究,是劍走偏鋒。”他依舊,堅持著自己最後的理念,“你可敢,與我,再比一場?”
“冇空。”葉驚鴻轉身就要走。
“就比,真正的,‘解毒’!”藥王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拒絕的決絕。
他手一揮,一個,漆黑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陶盆,出現在了眾人麵前。
盆中,是一株,已經完全枯萎,隻剩下一截黑炭般根莖的,植物。
一股,極致的,代表著“終結”與“腐朽”的死氣,從那截根莖上,散發出來。
周圍的仙神,隻是看了一眼,就感覺自己的仙體,都出現了,要腐爛的跡象。
“此乃,‘建木’之幼苗。”藥王的聲音,凝重到了極點,“上古之時,連線天人兩界的神樹。”
“它,沾染了,一絲,來自歸墟之下的,‘冥河本源’之毒。”
“此毒,非傷身,非滅魂。它,抹殺的,是‘生’的概念本身。是三界之內,真正的,不治之症。”
藥王孫思邈,死死地盯著葉驚鴻。
“你若能,讓它,重現生機。我孫思邈,從此,奉你之廚道為正朔,自廢醫道,為你,執鞭墜鐙!”
“你,敢是不敢?!”
這,已經不是比試了。
這是,賭上了各自“道”的,生死之戰!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葉驚鴻身上。
然而,葉驚鴻,隻是瞥了一眼那盆,散發著無儘死氣的“建木”殘骸。
然後,他皺起了眉頭。
“這玩意兒,看著,有點像……做醬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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