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戶部大堂。
夏原吉跪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過金磚地麵。他身前攤開的賬簿足有半人高，黃綾封麵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夏原吉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尖銳刺耳。他抓起毛筆，蘸飽濃墨，在最末一行加了兩個零。手腕一抖，墨點濺了自己一臉。
“尚書大人，您這是第七遍了。”戶部主事站在三步開外，縮著脖子。
“閉嘴！你過來看看這個數，你幫我再算一遍！”
主事硬著頭皮湊上前。
賬簿最後一頁，用粗黑的墨跡寫著一串長得離譜的數字：
安南銅礦，首批運抵精鍊銅錠，摺合白銀四百二十萬兩。暹羅、真蠟、南掌三國王室抄沒金銀器，摺合六百萬兩。阿瓦緬甸境內翡翠礦與柚木，摺合三百萬兩。東南亞各邦貢品及市舶司首季稅收，摺合一百八十萬兩。
僅東南亞一項，入賬白銀一千五百萬兩。
這還沒算東瀛的佐渡金山和石見銀山每月的固定產出。
夏原吉的手哆嗦得厲害。他把算盤摟在懷裏，盤珠撥了又撥，數字對了七遍，一分不差。
夏原吉慢慢站起身。他那件穿了快四年的補丁朝服在膝蓋處磨出兩個洞，露出裏頭灰撲撲的棉褲。
“來人，備轎。去鎮國公府。”
夏原吉把賬簿夾在腋下，腳底生風。
“有一筆賬，得跟那個活閻王當麵對。”
鎮國公府，後院。
範統癱在黃花梨躺椅上，肚子鼓得像懷胎八月。麵前的紫檀木小幾上擺著三盤吃了一半的滷味：醬豬蹄、鹽水鴨、紅燒牛尾。
徐妙錦挺著三個多月的肚子從廊下走來，手裏端著一碗顏色正常的雞湯。
範統斜眼看了一圈。湯色澄黃，沒有紫黑色，沒有未褪毛的禽爪，沒有不明氣泡。
他接過碗，先湊近聞了聞。
正常的雞湯味。
“姐姐說了，懷著孩子的時候不能亂用猛方子。”徐妙錦坐在旁邊的矮凳上，雙手托腮，“等生完了再給你補。”
範統差點把雞湯嗆進氣管。
他決定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老爺，戶部夏尚書來了。”管家躬身稟報。
“讓他進來。”
夏原吉進院的速度比管家回話還快。他竄到範統麵前，一把掀開賬簿。
“鎮國公！好事！天大的好事！”夏原吉抖著賬本，“東南亞各國的首批查抄物資全部入庫了，國庫從來沒這麼充裕過！”
範統剝出一顆鹽水蠶豆扔進嘴裏。
“那你來找我幹嘛？報喜去找皇爺。”
“報完喜了。”夏原吉蹲下身子，兩隻眼珠盯著範統轉，“下官是來對一筆舊賬的。”
他翻到賬簿中間，手指點在一行紅色批註上。
“三個月前，鎮國公從戶部公賬支取二十萬兩白銀，名目是前線火藥緊急採購。但兵部的軍需調撥記錄上，同期龍江船廠的火藥出庫總量才十二萬兩銀子的貨值。”
夏原吉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那行字。
“這中間差的八萬兩白銀，下官翻遍了六個衙門的流水，沒找到去向。”
範統手指頭沾著鹽粒，在太師椅扶手上慢悠悠地畫圈。
“夏尚書。”範統拍掉手上的鹽，“你有沒有算過，周王和寧王這趟出海，光從我這買炮買彈藥，花了多少錢？”
夏原吉眨了眨眼。
“一百六十萬兩。”
“對。這一百六十萬兩，有多少進了戶部的賬？”
“按照牌照規矩，朝廷抽七成，也就是一百一十二萬兩。”
“好。”範統坐直身子，“這一百一十二萬兩，夠不夠填你八萬兩的窟窿？”
夏原吉張了張嘴。
“夠倒是夠，但賬目不能……”
“可以。”範統打斷他，“我拿那八萬兩幹了一件事——給大明第一重工的鐵匠漲了三個月的加班錢。他們三班倒趕出來的新炮，賣給藩王賺回來一百多萬兩。投入產出比，一比二十。”
範統從懷裏掏出鐵算盤晃了晃。
“夏尚書，你是大明最會算賬的人。這筆買賣，虧了還是賺了？”
夏原吉閉上嘴。他把賬簿合攏，塞回袖管。
“下官告辭。這筆賬就這麼銷了。”
夏原吉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腳。
“對了——周王和寧王的船隊明天啟航去新大陸。他們昨天又在船廠追加了二十萬兩白銀的訂單，全要最新批次的開花彈。我已經批了。”
範統揮了揮手。
夏原吉消失在門廊後方。
劉家港外海，次日清晨。
四十二艘包銅底的大明寶船在港口列陣。桅杆上掛著“周”與“朱”的大字旗，風帆鼓滿。
周王朱橚站在旗艦“發財三號”的艦艏。他渾身上下換了一套全新的精鋼魚鱗甲，腰間那把寬背長刀被重新開過刃，蹭著鎧甲邊角泛著白光。
“本王虧的那十五萬兩，利滾利算到今天，加上被範統坑去的火炮錢，總共欠了三百多萬兩。”周王攥緊刀柄，“這筆賬，得在新大陸連本帶利全刨回來。”
寧王朱權立在身側。他沒穿甲，一身青色勁裝，懷裏揣著那捲從滿剌加繳獲的羊皮海圖。
“五哥，新大陸那地方荒著呢。沒有城池，沒有像樣的軍隊。”寧王抖開海圖，手指點在標註著“黃金國”的位置，“但有遍地的金礦和銀礦。還有能畝產幾千斤的塊根作物。”
寧王把海圖收好，塞回懷中。
“那玩意纔是真正值錢的東西。皇上親**代過，誰先把土豆和地瓜帶回大明，誰就是大功一件。”
“本王知道。”周王拍了拍甲冑，“但先搞錢。沒錢拿什麼養兵？”
碼頭棧橋上，範統騎著牛魔王。兩千斤的巨獸蹄子踩在青石板上，把石縫裏的泥水震得往外濺。
“兩位王爺。”範統叼著一根烤羊肉串，含糊不清地開口，“皇爺讓我囑咐一句——新大陸的地，打下多少是你們的。但那個叫土豆的東西和地瓜，第一船必須先運回大明。”
範統拿羊肉串指了指兩人。
“這是死命令。完不成，別回來了。”
周王與寧王對視一眼，齊聲領命。
底艙，數千名東瀛俘虜與東南亞戰俘在暗室中踩踏明輪待命。甲板上，三千名配備火槍與重型標槍的王府親衛披甲列陣。船舷側窗後方，兩百門真理三號改進型重炮黑洞洞地對準大海。
號角長鳴。
四十二艘巨艦拔錨起航。銅底撞角切開海浪，白色尾流拖出幾十裡長。
大明的貪婪與武力，正式駛向萬裡之外的未知大陸。
範統在碼頭上看著船隊消失在海平線。他嚼完最後一口羊肉，把竹籤子扔進水裏。
大西洋彼岸，裡斯本皇家造船廠。
上千名工匠在火把與油燈下通宵趕工。三十艘龍骨已經架好的重型蓋倫帆船排列在乾船塢中。每一艘的體量都比舊式卡拉克大了整整一倍。
碼頭外側，懸掛著西班牙雙頭鷹旗幟的特使船隊正在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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