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裡南門外。硝煙還沒散乾淨。荒原上橫七豎八全是屍體,血泥能沒過腳麵。
趙老四提著礦鎬在屍堆裡翻。軍靴踩進血泥,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他蹲下來,盯上一具天竺軍官的殘軀——半邊身子被魔象踩得跟爛泥餅子差不多,嘴巴還半張著。趙老四用鎬尖撬開嘴唇。手腕一擰。
兩顆帶血絲的金牙掉進掌心。
“就這?”趙老四往地上啐了一口,“窮酸貨。”
脖子上還掛著個銀墜子。他兩指一扯,連帶皮繩子一塊薅下來,塞進腰間鼓鼓囊囊的麻袋。那袋子鼓得快炸線了,走路叮噹響。
幾千號義烏礦工撒在屍堆裡幹活。
乾的不是戰場打掃,是計件。翻銅錢的翻銅錢,扒皮甲的扒皮甲。品相好的往獨輪車上堆,品相差的嫌佔地方,扔一邊。陳二狗握著把缺了口的砍刀,劈開一件鎖子甲,從裏頭挑出一串穿好的銅錢。他掂了掂分量,不太滿意,罵罵咧咧塞進褲腰。
流水線。殺人是流水線,撿錢也是流水線。
寶年豐坐在阿修羅魔象粗壯的前腿旁邊。手裏攥著半個生洋蔥,哢嚓咬一口。辣得他齜牙,汁水順嘴角往下淌,滴在護心鏡上。八十斤的宣花大斧斜靠在鎧甲邊上,斧刃上還掛著幹了的血殼。
他從褡褳裡摸出一把鐵算盤。粗手指頭撥算珠,嘩啦嘩啦響。
前頭,六萬多聯軍俘虜跌在爛泥地裡。餓得腿軟站不住,一個挨一個癱著。空氣裡全是屍臭和汗臭混在一塊的味兒。
“一個人頭一兩銀子……六萬就是六萬兩。”寶年豐嚼著洋蔥,含糊不清地唸叨,“俺分兩成……一萬二。”
他又咬了口洋蔥,辣出了眼淚。
戰俘堆裡出了動靜。
幾個祭司模樣的人在人群中間換眼色。衣裳雖然撕爛了,底下的料子還是值錢貨——金線織邊,寶石釦子。這幫婆羅門出身的傢夥不甘心。礦坑?去那鬼地方當苦力?他們祖祖輩輩站在人堆尖上,讓他們下礦坑,跟讓他們去死沒區別。
礦工正挨個搜身。搜到值錢的就往自己兜裡揣,搜不到值錢的就踢一腳讓站起來。
外圍,幾百號餓得兩眼泛紅的王族親兵悄悄往人群邊上擠。
趙老四走到一名祭司麵前,伸手:“掏乾淨了沒有?兜裡還有沒有藏貨?”
祭司抬頭。寬袍底下寒光一閃。
精鋼短刃直奔趙老四咽喉。
這一下子炸了鍋。
幾百名親兵同時動手。從地上撿起破刀爛劍,朝周圍散開的明軍撲過去。不求殺多少人,隻求拿住一兩個軍官,好談條件換條活路。
人群翻騰。六萬俘虜跟受驚的羊群一樣四散,連滾帶爬往兩邊跑。被反綁雙手的桑托斯從地上抬起頭。
機會。
他扯著嗓子用紅毛話嘶吼,意思很明白——沖!往外沖!局麵一亂,誰也顧不上誰,逮到機會就往海岸線跑!趙老四連腰都沒彎。
握鎬的右手翻腕。礦鎬自下往上斜撩,鎬頭正砸在祭司下巴上。
骨頭碎的聲音跟敲核桃一個樣。碎骨頭連帶著牙渣子噴出去一片。祭司整個人往後仰倒,在地上抽了兩下,不動了。
“找死是吧!”趙老四抹了把臉上濺的血沫子。
兩側。
五百饕餮衛跨步上前。動作整齊得嚇人。
半人高的精鋼塔盾砸地。泥點子濺起半尺。狼牙刺槍從盾縫裏平端出來,槍尖對著暴動的核心區域。
鋼鐵牆合攏。
幾百號親兵被堵在當中。
有人拿短刃往饕餮衛鎧甲上招呼。
叮。刀刃崩了。甲麵上連個白印都沒有。
饕餮衛不廢話。手臂一送。狼牙刺槍往前捅。最前頭十幾個衝過來的天竺親兵胸口被捅穿,順著槍桿滑下去,挑落在泥裡。後頭的人看著前排被穿成糖葫蘆,腿肚子一哆嗦,腳底釘住了。
饕餮衛收槍。再刺。
交替出擊。不追。不跑。就在原地反覆收割。
半盞茶。
三百多具新鮮屍體加入爛泥地。
六萬俘虜全看見了。
高高在上的婆羅門祭司,被一個礦工出身的大頭兵一鎬頭敲掉半張臉。王宮裏吃香喝辣的精銳親兵,在鐵甲麵前跟草一樣被割。
最後那點心氣,散了。
人群裡傳出低低的哀嚎。有人趴在泥裡磕頭。有人兩手捂臉,渾身篩糠。桑托斯閉上嘴。
腦袋低下去。盯著地麵。裝死。寶年豐把剩下的洋蔥皮扔地上。抓起宣花大斧,站直了。兩米多的個頭擋住後頭的日光,地上拖出老長一截影子。
他走到俘虜陣前。每走一步,腳底碾碎幾把斷刀。
“十個人栓一串!跑了一個,剩下九個全砍!”
聲音不用刻意拔高,光憑肺活量就壓過了滿地的哭嚎。
義烏礦工們卸背囊。一捆捆粗麻繩扯出來。提著兵器逼過去。
礦工一腳踹翻發抖的天竺兵。把人按地上,雙手反剪。粗麻繩繞手腕勒緊,死結。留半尺空當,接著綁下一個。
餓得站不住的,鞭子抽。
再站不起來,刀一劃拉,換人頭補上。
不出半個時辰。
六萬大軍變成綿延幾裡地的肉長龍。一串接一串,麻繩鎖死。什麼貴族、平民、奴隸——全他孃的一樣了。
從今往後隻有一個身份:大明礦工。
“走!”寶年豐一聲暴喝。
三頭阿修羅魔象邁開粗腿打頭陣。地麵一顫一顫的。六萬戰俘被推搡著挪動腳步,向南方海岸線拖去。
幾個沒參戰的土邦探子趴在山頭上,看著自家的兵被繩子串著當牲口牽走,腿一軟差點滾下坡。連夜騎快馬逃回國都報信。
應天府。鎮國公府。
範統窩在特大號金絲楠木太師椅裡。左手抓著一隻烤羊腿,咬一口滋滋冒油。右手握著硃砂筆,在堆成山的摺子裏扒拉。全是各地基建和東瀛礦場催人的急件。
“太倉船廠擴建,要五千人。”範統翻一頁,畫個紅圈。
“佐渡金山死了兩萬,急著補。”再畫一個。
“北平修城牆還得填進去十萬。”連畫三個。
他咬著羊骨頭,含含糊糊罵了句:“到處都缺人,老子又不是人販子。”
想了想——好吧,他還真是。夏原吉前天在朝堂上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修路造橋、鑄炮造船,銀子跟流水一樣往外淌。遠洋商團那五十張牌照的錢還沒捂熱乎,兵部伸手就提走造火器了。國庫的窟窿跟篩子一樣,全靠東瀛挖出來的金冬瓜頂著。
範統拿起天竺發回的戰報。
六萬青壯。
他把羊腿往桌上一拍:“全塞進佐渡金山。”
這批人填進去,白銀產量下個月翻兩番不是問題。江南商賈定做的那批火炮尾款就有著落了。
賬本剛合上。
書房門被推開。一名錦衣衛千戶大步進來,單膝點地。雙手托著一份封口沾血的密函。
“公爺,南洋加急。”
範統扔掉啃了一半的羊骨頭。抓過密函,手指頭上的油漬蹭了一道。他用牙咬碎火漆,抽出油紙。
周王帶領的第一批遠洋商團,在南洋深處遭遇襲擊。
襲擊者不是土著,不是海盜。是一支成規模的艦隊。
船上掛的是黑色骷髏旗,激戰數回合,雙方互有損傷,周王退回舊港修養。
密函最後一行,範統盯著看了三遍:——敵艦火炮射程,不亞於大明真理二號。
他把油紙攥在手裏。羊腿涼了也沒再碰。
大明遠洋這盤棋,他布了大半年。牌照、炮船、市舶司,一環套一環。現在有人掀桌子了。
黑骷髏旗。
不是葡萄牙人的十字旗,不是阿拉伯人的彎月旗。
這幫人從哪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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