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朱棣把阿裡那封急報拍在案上,手指點著信紙上“放敵入城,關門燒殺”八個字。
“米蘭沙這條蛇,腦子夠使。”
範統靠在殿柱上,嘴裏還叼著半根從朝會上順來的糕點。他掃了一眼信紙,把糕點三兩口吞了。
“不行。”
朱棣抬眼。
“阿裡信上說得清楚。三邦聯軍加上紅毛鬼運來的火器,少說五六萬人——”
“正因為五六萬人,纔不能燒。”範統往前走了兩步,一屁股坐在禦案對麵的矮凳上,凳腿發出危險的吱嘎聲,“皇爺,您算過沒有?佐渡金山的倭奴上個月又累死八千。石見銀山那邊更缺人,鄭和來信說產量掉了兩成。北平新都的城牆才修到一半,倭奴不夠用了,朱高熾天天催我要人。”
他掰著手指頭。
“東瀛本土能抓的青壯,抓得差不多了。新大陸那幫藩王一走,國內勞力更緊。天竺這五六萬人——”範統拍了下大腿,“全是壯丁!燒了?那是燒銀子!”
朱棣的手指在案麵上敲了三下。
“米蘭沙手頭隻有三萬人,還都是二線兵。你讓他正麵吞五六萬?”
“誰說讓他正麵吞?”
範統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鋪在禦案上。那是鄭和三天前從舊港發來的航線圖,上麵用紅筆標註了一條從滿剌加海峽直插天竺西海岸的航線。
“寶年豐和鄭和,昨天已經從舊港出發了。十二艘鎮海級戰列艦,三頭阿修羅,五千饕餮衛,外加一萬五的義烏礦工。”
範統的手指從舊港劃向天竺海岸,畫了個半弧。
“走這條線,順著季風,十五天到果阿。果阿往北三百裡就是德裡的出海口。”
朱棣盯著那條線,手指停了。
“前後包夾。”
“米蘭沙在北邊堵著拉合爾,不用打,拖住就行。等寶年豐從海上繞到南邊,炮轟港口,切斷聯軍糧道和退路。”範統把那張紙往朱棣麵前推了推,“五六萬人,連糧都斷了,不投降就餓死。到時候整建製俘虜,繩子一串——石見銀山、佐渡金山、北平城牆,隨便往哪兒塞。”
他打了個響指。
“活人能挖礦,死人能幹啥?”
朱棣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坤輿萬國全圖前。他的目光從天竺掃到東瀛,又從東瀛掃到新大陸。整張地圖上,大明的赤底金龍旗已經插了七八處。
“給米蘭沙傳旨。”朱棣背對範統,聲音沉下去,“不準燒城。放敵軍進德裡可以,但隻許圍,不許殺絕。等寶年豐的艦隊到了南邊,再收網。”
他頓了一下。
“告訴他,朕要活的。每一個。”
範統拍拍屁股站起來,矮凳終於解脫般彈了一下。
“得嘞。我讓阿力的快馬今晚就走,八百裡加急送到拉合爾。”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又回頭。
“對了皇爺,牌照的款子,您催夏原吉快點收。寶年豐那邊的火藥錢,我先從公賬上墊了二十萬兩,回頭得報銷。”
朱棣一揮手,懶得理他。
範統出了武英殿,騎上拴在廊柱下的牛魔王。巨牛打了個響鼻,蹄子踩裂了一塊宮道青磚。
“走,回家。”
鎮國公府。
範統跨進後院月亮門的時候,撞見嬤嬤端著銅盆從正房往外跑,盆裡的水泛著酸味。
他皺了下鼻子,加快腳步推開房門。
徐妙錦伏在床沿乾嘔。臉色煞白,額頭全是細汗,手還死死攥著床幃的流蘇。
範統愣了半拍,那點從朝堂帶回來的精明算計全從腦子裏清空了。他三步並兩步衝過去,一隻手撐住徐妙錦的肩,另一隻手去摸她額頭。
“怎麼了?吃壞東西了?”他扭頭沖門外吼,“大夫呢!去叫大夫!”
徐妙錦抬起頭,臉色雖難看,眼睛卻亮得嚇人。
“叫什麼叫……大夫來過了。”
她喘了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藥方遞過來。範統接過去掃了一眼,滿紙的藥名他一個都認不全,但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滑脈。有孕約四十餘日。忌辛辣生冷,忌勞累驚嚇。”
範統拿著那張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屋裏安靜了好一陣。
徐妙錦歪著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什麼表情?跟被人搶了銀子似的。”
範統把藥方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懷裏最裏層的貼身口袋——那個口袋平時隻放銀票和地契。
他蹲下來,平視徐妙錦的肚子,伸手想摸,又縮回去,又伸出去,最後輕輕貼了上去。
“那碗湯……你沒再熬吧?”
徐妙錦白了他一眼:“大夫說了,懷著孩子不能碰那些猛葯。”
範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被東瀛十萬大軍圍攻的時候沒這麼放鬆過。
天竺。拉合爾總督府。
米蘭沙接過信使遞來的火漆密旨,拆開看了兩遍。
他坐在椅子上,拇指慢慢摩挲著左前臂上那一道道舊烙痕。燈火映在他臉上,嘴角掛著一個說不清是笑還是不是笑的弧度。
“不準燒。要活的。”他把密旨折起來,聲音嘶啞,“每一個。”
旁邊的阿裡沒說話。
米蘭沙閉了會兒眼。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德裡城裏有一座舊宮殿,帖木兒家族的人曾在那座宮殿的庭院裏,把他母親的頭顱掛在旗杆上示眾。
燒了多痛快。
但旨意是旨意。
“傳令下去。”米蘭沙睜開眼,把密旨鎖進鐵匣,“按原計劃放敵軍進城。圍而不殲,等南邊的海軍到了再動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合爾城外的曠野上,黃沙翻湧,遠處商道的盡頭隱約能看見三邦聯軍前鋒揚起的煙塵。
“活的……”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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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竺洋。
十二艘鎮海級戰列艦排成楔形陣,黑色銅皮艦身在熱帶烈日下悶烤。底艙裡,數百東瀛俘虜光著膀子踩動明輪,汗珠劈裡啪啦砸在木板上。
寶年豐提著八十斤宣花大斧坐在旗艦船頭,麵前擺著一整隻烤雞和半桶酒。他一口撕下雞腿,含混不清地沖身後吼了一聲。
“加速!再慢老子下去踩!”
船身又快了一截。
後方甲板上,鄭和按著天子劍,與獨眼龍阿力並肩站立。阿力身後,兩千西域狼兵沿著船舷一字排開,彎刀出鞘,日光在刀麵上跳。
這些人裡有不少跟著阿裡在天竺待過。他們的眼睛望著西南方向——那是天竺海岸的方向。
阿力轉過頭來,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
“鄭帥,天竺的土邦兵不經打。上回在德裡,三個沖一個,還被咱們追著砍了二十裡。”
鄭和沒接話。他展開羊皮海圖,手指停在果阿港的位置。
“七天後靠岸。”
他把海圖捲起來,目光越過船頭,越過層層海浪。
“到了先別急著開炮。等那幫聯軍糧斷了,自己就散。”
阿力嗤了一聲:“散了不好抓。”
德裡以南三百裡。章普爾大營。
三邦聯軍的營地紮在恆河支流的淺灘上,綿延五六裡。
章普爾的象兵在東邊,梅瓦爾的騎兵在西邊,比賈普爾的步兵擠在中間。三家的旗號顏色都不一樣,輜重車混在一處,糧袋和軍械堆得東倒西歪。
營地正中央的大帳裡,維迦耶正對著三位土邦王吼。
“我說過了!先打拉合爾,再取德裡!你們非要直撲德裡——”
“德裡空虛,不打德裡打哪裏?”章普爾王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再說了,葡萄牙人的火炮還有十天纔到。等他們到了再打,黃花菜都涼了。”
帳外傳來罵聲。章普爾的象奴和梅瓦爾的馬夫因為爭水源打了起來。
沒人去管。
營帳的門簾被風掀開一角。遠處的地平線上,恆河水渾濁發黃,往南流向大海。
那片海上,正有十二艘黑色鋼鐵巨獸,從南方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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