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港碼頭。
“征服者號”還沒靠岸,寶年豐就聞到了血腥味。
不是海戰殘留的那種鹹腥,是陸地上的,混著泥土和焦木的氣味,順著海風灌進鼻腔。
他站在船頭,眯起眼往岸上看。
交易區方向,七八根木棚的橫樑燒塌了,黑色的焦痕從地基一直爬到殘存的立柱頂端。拒馬被撞得東倒西歪,幾輛運貨板車翻倒在路邊,車輪朝天。
碼頭石階上,陳大虎坐在一塊條石上,左臂吊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他身後站著幾十個渾身是傷的老兵,有人拄著長槍當柺杖,有人額頭纏著撕碎的衣袖。
寶年豐的臉沉了下去。
跳板剛搭上石台,他就跨了過去。八十斤的宣花大斧拖在身後,斧刃在石板上劃出一道白印,聲音刺耳。
“大虎。”
陳大虎撐著條石站起來,咧了咧嘴,扯動了臉上一道還沒結痂的刀口,血珠子又冒出來。
“公爺,末將沒守好。”
“死了多少?”
陳大虎低下頭。
“四十七個。”
寶年豐的腳步停了。
四十七。
這個數字砸進他腦子裏,比戰場上挨一錘還重。這些老兵跟著他從北平出來,跟著他去東瀛挖礦,跟著他下南洋。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老夥計。
“傷了多少?”
“重傷二十三,輕傷六十多。那幫蠻子的吹箭上塗了毒,中了的……救不回來。”
寶年豐沒說話。
他走到碼頭邊緣,看著交易區外圍那片被踩爛的泥地。地上還殘留著大片暗褐色的血跡,幾具土著的屍體被拖到路邊,堆在一起,蒼蠅嗡嗡地繞著飛。
再往遠處,幾排整齊的白布蓋著的長條形狀,靜靜躺在倉庫陰影裡。
四十七條白布。
寶年豐的手攥緊了斧柄。指節哢哢作響,斧柄的硬木發出承受不住的吱嘎聲。
鄭和從後麵走上來,掃了一眼戰場痕跡,對陳大虎開口:“活口抓了多少?”
“三百多個。跑了一大半,鑽進雨林裡了。頭目卡拉提被末將一刀釘在地上,沒死透,拖回來關著。還有真臘那個叛軍頭子,腿斷了,也在。”
“海盜頭目呢?”
“跑了。往東邊的島鏈方向竄的,斥候跟丟了。”
“審!問出他們的老巢在哪。”寶年豐的聲音從喉嚨底部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審完了,一個島一個島地平。”
臨時搭建的審訊棚裡,卡提拉被鐵鏈鎖在木樁上。他後背那道砍刀傷口已經被粗布堵住,血還在往外滲。
阿力蹲在他麵前,手裏轉著那把半月形剝皮小刀。刀刃上還沾著阿爾梅達的血,沒擦。
“說吧。你的部落在哪個島,多少人,存了多少糧,碼頭朝哪個方向。”阿力不緊不慢的問,語氣跟聊天一樣。
卡提拉著牙不吭聲。
阿力嘆了口氣,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棚外。
寶年豐正扛著大斧走過來。
卡拉提看到那個鐵塔般的身影,瞳孔放大了一圈。海戰時他沒見過這個人,但那身玄鐵重甲和背後那把比人還高的巨斧,他是第一次見。
寶年豐走進棚子,沒看卡拉提,先看了看旁邊桌上擺著的幾根塗了樹汁的吹箭。
他拿起一根,在指尖轉了轉。
“就是這玩意兒?”
阿力點頭:“是的,公爺,見血封喉。中了的,半炷香就沒氣。”
寶年豐把吹箭插回桌上,轉頭看向卡拉提。
他沒動手。隻是蹲下來,跟卡拉提平視。
“俺不會審人。”寶年豐的聲音很平,“俺隻會砍人。你要是不說,俺就帶人去你們那片林子裏一個寨子一個寨子地燒。燒完了,再去下一個島。反正俺有船,有人,有時間。”
他站起身,對阿力擺了擺手。
“半炷香時間。說不說隨他。”
半炷香沒燒完,卡拉提就全交代了。
蘇門答臘西南海域,三個島,七個部落,總共不到兩萬人。真臘叛軍的營地在湄公河入海口的一片紅樹林沼澤裡。海盜頭目的老巢在爪哇以東的一串珊瑚島上。
鄭和拿到供詞,在海圖上一一標註。
三天後。
蘇門答臘西南,卡拉提的部落。
寶年豐沒用阿修羅。
島太小,用不著。
三百名饕餮衛登岸,配合一千名義烏礦工營,從海灘往內陸推進。土著的竹矛和吹箭在玄鐵板甲麵前毫無用處。饕餮衛結成盾陣平推,長柄狼牙刺槍從盾縫裏捅出去,每一下都帶走一條命。
義烏兵更狠。他們不結陣,三五成群鑽進叢林,拿著砍刀和火把,見寨燒寨,見人砍人。
半天。
整個島安靜了。
寶年豐站在被燒成白地的寨子中央,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一腳踢開一具擋路的。
“把頭砍下來。”
親兵愣了一下。
“公爺,全砍?”
寶年豐從腰間解下一個粗布袋子,扔過去,“砍完了,用鹽醃上。風乾。”
親兵接過袋子,裏麵嘩啦響——裝滿了粗鹽。
三天之內,寶年豐帶著艦隊掃了五個島。
每到一處,流程一樣:登岸,平推,砍頭,醃製。
第五天。
從蘇門答臘到爪哇的主航道兩側,每隔三裡,就豎著一根削尖的木樁。
木樁頂端,插著一顆風乾的人頭。
鹽醃過的皮肉收縮,五官扭曲,在熱帶的烈日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海風一吹,木樁上掛著的椰殼風鈴叮噹作響,跟那些空洞的眼窩對在一起,說不出的瘮人。
過往的商船遠遠看見,全都噤了聲。
水手們縮在船艙裡不敢探頭,船長下令加速通過,連貨都不敢停下來卸。
舊港。
鄭和站在新修的水泥城牆上,看著碼頭外排成長隊的各色小船。
船上坐著的,是南洋周邊大大小小的土著頭領、部落酋長、小國使者。有的穿著獸皮,有的裹著紗籠,有的光著膀子隻掛了一串骨頭項鏈。
他們是被“請”來的。
請帖很簡單——一顆醃製的人頭,外加一句話:三日內到舊港,否則下一顆就是你的。
廣場上,人頭整整齊齊擺在地上,排成方陣。
土著頭領們被帶到廣場中央,強迫他們從人頭方陣中間走過。有人當場腿軟跪倒,有人吐了一地。
鄭和站在高台上,身後是阿修羅魔象。
“從今天起,舊港方圓五百裏海域,歸大明管轄。”鄭和的聲音通過擴音筒傳出,通譯同時用三種語言翻譯。
“所有部落,每年向市舶司繳納貢品。數額由市舶司覈定。”
“膽敢襲擊大明商船、商人、軍隊者——”
鄭和抬手,指了指地上那些人頭。
不需要更多的話了。
土著頭領們跪了一地,磕頭聲此起彼伏。
龍江船廠。
範統坐在涼棚底下,手裏捏著鄭和的密信。
信寫得很長,從海戰經過到土著偷襲,從審訊結果到善後處置,事無巨細。最後一段,鄭和的筆跡明顯加重了力道,墨痕幾乎透紙。
“阿爾梅達供稱,其副將桑托斯率三十艘帆船赴天竺,攜帶大量金幣與火器,聯絡南部土邦王公及婆羅門祭司,意圖趁我軍主力不在時策動叛亂,奪回德裡。臣以為,西洋人既已與天竺殘餘勾結,周邊諸勢力恐亦蠢蠢欲動,不可不防。”
範統把信紙折起來,塞進袖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
“來人。”
親兵跑過來。
“備馬。回京。”
範統翻身跨上牛魔王,拍了拍那顆碩大的牛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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