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上,波濤如怒。
巨大的“鎮海二號”像一頭吃撐了的巨獸,蠻橫地破開海浪。雖然加裝了水泥船底,船身穩如泰山,但對於第一次下海的義烏和處州礦工來說,這依然是一場噩夢。
“嘔——”
甲板上,此起彼伏的嘔吐聲比海浪聲還大。
幾百個平日裏為了搶水源敢拿鋤頭把人腦漿子刨出來的狠漢子,此刻一個個臉色蠟黃,軟得像麵條一樣癱在纜繩邊,把早晨吃的乾飯吐得乾乾淨淨。
“沒出息!”
範統坐在特製的太師椅上,那是固定在主桅杆旁邊的,手裏捧著半個冰鎮西瓜,用銀勺子挖得汁水四溢。
“公……公爺……”陳家溝的領頭漢子陳二狗,扶著船舷,雙腿打擺子,“這也太晃了……俺覺得腸子都要吐出來了……這銀子,不好掙啊……”
“不好掙?”範統吐出一顆瓜子,指了指大海,“掉地上的銅板你嫌臟不撿?想發財還想舒服,你咋不去做夢娶媳婦呢?”
就在這時,桅杆頂端的瞭望手突然吹響了淒厲的銅哨。
“敵襲!東北方向!船隊!”
原本死氣沉沉的甲板瞬間亂了一瞬。
迷霧漸漸散去,海麵上,一支龐大的艦隊如同狼群般顯露身形。足足五十多艘倭寇的關船、小早船,呈扇形散開,正藉助順風的優勢,像一張大網兜了過來。
主艦是一艘安宅船,船樓高聳,上麵掛著薩摩藩的家紋旗幟。
山田二郎跪坐在安宅船的頂層,手裏握著父親山田信長留下的肋差,眼神陰毒地盯著遠處那艘醜陋寬大的大明巨艦。
“陸桑,那就是範統的旗艦?”山田二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看起來像個漂浮的棺材,這麼寬,這麼笨重,在大海上就是活靶子。”
跪在他身後的陸遠山滿臉堆笑:“少主說得是!那範統就是個旱鴨子,以為把船造得大就能贏。咱們的船快,隻要圍上去,用火攻,然後跳幫,他必死無疑!”
“傳令!”山田二郎拔出戰刀,指著前方,“圍上去!別用火炮,我要活捉那個胖子,我要把他的一身肥油點天燈,祭奠我父親的在天之靈!”
咚!咚!咚!
倭寇的戰鼓聲響徹海麵,五十多艘快船如離弦之箭,兩側包抄,顯然是欺負“鎮海二號”轉身困難。
“公爺!倭寇圍上來了!至少三千人!”
陳水生赤著腳跑過來,手裏握著舵盤,臉上雖有緊張,但更多是興奮。疍家人在海上受夠了倭寇的氣,今天是復仇的時候。
範統把西瓜皮往海裡一扔,擦了擦嘴,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沒看那些逼近的敵船,而是轉身看向身後那一群吐得七葷八素的礦工。
“都別吐了!”範統氣沉丹田,大吼一聲。
沒人動,大家還是軟綿綿的。
“寶爺!”範統給寶年豐使了個眼色。
寶年豐拎著那把門板大小的宣花大斧,走到甲板中央,斧柄往鐵皮甲板上一頓。
當——!!
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連嘔吐意都給嚇回去了。
眾礦工驚恐地抬頭,看著那個如同魔神般的巨漢,又看了看一臉壞笑的範統。
“看看那邊!”範統指著越來越近的倭寇船隊,“你們不是嫌暈船嗎?不是覺得銀子不好掙嗎?良藥來了!”
“看見那船上的倭寇沒?”
範統從懷裏掏出一錠五兩重的銀元寶,高高舉起,在陽光下晃瞎了眾人的眼。
“在老子眼裏,那不是人,那是行走的銀錠子!”
“我宣佈個價碼!”
範統的聲音穿透海風,鑽進每一個礦工的耳朵裡:
“一個小兵的腦袋,五兩銀子!”
“一個小頭目的腦袋,十兩!”
“要是能宰了那艘大船上的指揮官……”範統指著遠處的安宅船,“五十兩!外加水田5畝!”
死寂。
隻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
下一秒,陳二狗不吐了。
趙老四也不抖了。
原本蠟黃的臉色,瞬間湧上一股詭異的潮紅。幾百雙眼睛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倭寇,那眼神不再是看敵人,而是像在看自家地裡長勢喜人的莊稼,像在看礦坑裏露出的富銀礦脈。
那是**裸的、不加掩飾的貪婪。
“公……公爺……”陳二狗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嘶啞,“繳獲咋算?”
“老規矩!”範統大手一揮,“上交八成,剩下的兩成,你們自己分!隻要你能背得動,老子不管你拿多少!”
轟!
這句話像是一把火,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抄傢夥!都別吐了!吐出來的都給老子咽回去!”陳二狗抓起一把磨得鋒利的礦鎬,嗷嘮一嗓子,“那是銀子!那是俺孃的棺材本!那是俺娶媳婦的彩禮!”
“搶啊!”
“誰敢跟俺搶,俺先刨了他!”
原本半死不活的甲板上,瞬間殺氣衝天。這群義烏漢子不再是暈船的弱雞,他們變成了餓了三天的狼,盯著眼前的肥羊。
“水生,滿帆!”
範統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別管左右的小船,給我撞上去!目標,那艘最大的!”
“是!”
陳水生大吼一聲,疍家水手們迅速升起主帆。雖然沒有順風,但“鎮海二號”本身巨大的慣性一旦動起來,就是無可阻擋的鋼鐵洪流。
山田二郎看著那艘笨重的大明巨艦非但不躲,反而徑直衝了過來,不由得哈哈大笑。
“蠢貨!想撞我?左滿舵!避開它的撞角,貼上去跳幫!”
倭寇的操船技術的確認真精湛,安宅船靈活地畫了一個弧線,避開了“鎮海二號”那猙獰的銅撞角。
兩船交錯而過,距離不足十米。
“跳幫!殺光他們!”山田二郎揮刀怒吼。
無數倭寇揮舞著太刀,甩出飛爪,嗷嗷叫著跳上了“鎮海二號”的甲板。
然而,等待他們的不是驚慌失措的大明士兵。
而是一群眼睛冒著綠光的“野人”。
“五兩!這個是俺的!”
一個剛跳上來的倭寇還沒站穩,就被一把生鏽的鐵鏟當頭拍下。
啪!
腦漿迸裂,頭盔都給拍癟了。
趙老四一鏟子拍死一個,連氣都不喘,反手從腰間拔出一把剔骨刀,熟練地割下耳朵塞進懷裏:“一個!”
“八嘎!這群人是瘋子嗎?”
衝上來的倭寇傻眼了。
他們見過明軍,哪怕是精銳的衛所兵,打仗也是講章法的,列陣、防守、反擊。
但這群人完全不一樣。
他們沒有陣型,沒有配合。他們就像是在礦洞裏搶礦一樣,三五成群,把你圍住,然後這就是一頓亂刨。
鋤頭鉤腿,鏟子拍臉,甚至有人直接撲上來咬耳朵。
“哈哈哈哈!發財了!發財了!”
一個義烏礦工被倭寇一刀砍在手臂上,血流如注,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反手一記悶棍砸在倭寇的喉結上,然後騎在對方身上瘋狂補刀。
“你砍俺一刀,俺要你命!十兩銀子,夠俺買兩畝地了!”
甲板上瞬間變成了修羅場,或者是,屠宰場。
倭寇引以為傲的刀法,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麵前徹底失效。因為這群人根本不在乎受傷,他們在乎的是能不能在死之前多賺兩個腦袋。
“這……這是什麼軍隊?”
山田二郎站在安宅船上,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武士像麥子一樣被收割,臉色慘白。
“這就是大明的‘討債鬼’。”
一個陰冷的聲音突然在兩船之間響起。
山田二郎猛地抬頭,隻見“鎮海二號”的船舷上,站著一個如鐵塔般的巨漢。
寶年豐扛著那把還沒開張的巨斧,看著下方稍矮的安宅船,憨厚一笑。
“公爺說了,那艘船上的,五十兩一個。”
話音未落,寶年豐縱身一躍。
幾百斤的體重加上那一身重甲,讓他像是一顆隕石,重重地砸在安宅船的甲板上。
哢嚓!
厚實的甲板直接被踩穿,木屑紛飛。
寶年豐揮動巨斧,一個橫掃。
麵前的三個倭寇連人帶刀,直接被腰斬成了六截。
鮮血噴濺在寶年豐的臉上,他伸出舌頭舔了舔,甕聲甕氣地數道:“一百五十兩,給閨女買糖吃。”
隨後,更多的義烏礦工順著飛爪爬了過來。
他們嘴裏咬著刀,手裏抓著飛虎爪,眼睛裏隻有那五十兩的賞格。
山田二郎握刀的手開始顫抖。
他突然意識到,父親招惹的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群為了錢可以把地獄鑿穿的惡鬼。
“開炮!”範統的聲音遠遠傳來。
他不想浪費時間了。
“鎮海二號”另一側的炮門轟然洞開,十二門針對近戰改裝的短管重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圍上來的其他倭寇小船。
轟!轟!轟!
硝煙瀰漫,碎木橫飛。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殺戮聲中,範統悠閑地吐出了最後的一顆西瓜子。
“別把那艘大船打壞了,”他對著陳水生喊道,“那船木料不錯,拖回去還能改改好用。”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