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火星子濺了一地。
寶年豐光著膀子,栗子肉上全是汗油,手裏那柄五十斤重的大鐵鎚掄圓了往下砸,風聲呼嘯。
通紅的熟鐵柱原本直挺挺插在兩塊疊起的厚重鐵板中間,這一錘下去,燒紅的鐵柱腦袋瞬間扁平,攤成個圓滾滾的蘑菇頭,死死咬住鐵板邊緣。
嗤——
一瓢冷水潑上去,白煙騰起。熟鐵遇冷急劇收縮,那股子蠻力硬生生把兩塊鐵板拽得嚴絲合縫,連個頭髮絲都插不進去。
“看見沒,老魯?這就叫鉚接。”
範統騎在牛魔王背上,往嘴裏扔了顆炒黃豆,嚼得嘎嘣脆:“沒那麼多花裡胡哨的榫卯,就是硬碰硬,拿鐵釘子把船身縫死。除非這船散架,否則這板子別想開。”
魯班頭趴在那塊巨大的鐵脅板前,也不怕燙,粗糙的大手就在那顆還在冒熱氣的鉚釘上來回摸索。
幹了一輩子木工活,玩了一輩子榫卯,他哪見過這種搞法。
簡單,粗暴,不講道理。
但這玩意兒看著就讓人心裏踏實,結實得嚇人。
“公爺……”魯班頭嗓子發乾,指著船身的手直哆嗦,“這玩意兒要是下水……以前那些福船、沙船,給它提鞋都不配。”
順著他的手看去,船塢裡趴著一頭鋼鐵怪獸。
“鎮海號”。
船底是拿幾萬斤水泥混合鐵渣澆築的實心疙瘩,龍骨是從蘇州曹家大宅裡扒出來的百年金絲楠木,船身肋骨密密麻麻全是鐵木混合結構,外頭還包了一層防藤壺的黃銅皮。
最凶的是船舷兩側,二十四個炮門蓋板緊閉,黑壓壓一片,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煞氣。
“行了,別對著這堆鐵疙瘩流口水。”
範統拍拍手裏的豆皮,抬頭瞅了眼日頭:“吉時到了,下水!”
這一嗓子吼出去,劉家港炸了鍋。
幾千號光著腳的疍民、光膀子的工匠、披甲的狼軍,全動了起來。
船底下的軌道鋪滿了特製牛油和石墨粉,黑乎乎的一直到江水裏。這又是範統那個腦袋裏蹦出來的怪招——滑道下水。
“清場!”
阿力揮著馬刀,獨眼一瞪,把想湊近看熱鬧的人群往後趕出幾百步。
“寶爺,斷纜!”
範統把手裏剩下的黃豆全塞進嘴裏。
寶年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到船頭係纜樁前。他根本沒拿斧子,蒲扇大的雙手抓住那根兒臂粗的麻繩,氣沉丹田,脖子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
“開——!”
崩!
一聲脆響,那根能拴住奔馬的粗纜繩,硬生生被這人形暴龍扯斷!
沒了束縛,“鎮海號”順著滑膩的軌道轟然啟動。
船身越來越快,摩擦生熱,船底冒起濃烈的白煙,鋼鐵怪獸帶著一種要把江水撞碎的氣勢,一頭紮了下去。
噗通——轟隆!
這一聲響動,把周圍人的耳膜震得生疼。三丈高的巨浪拍上岸,把棧橋木板拍得粉碎,幾百號人瞬間成了落湯雞。
魯班頭死死抓著欄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這種上頭大、下麵小的船型,要是沒壓好艙,這一下去非翻不可。
船體在江麵上劇烈晃蕩,大幅度傾斜,眼看就要橫過來。
人群裡已經有人驚撥出聲。
就在這時,船底那幾萬斤水泥鐵渣發揮了作用。那一坨死沉死沉的配重,硬是拽著船身,在水中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猛地正了回來。
咕咚。
船身穩穩噹噹浮在江麵上,吃水線不多不少,正好壓在紅漆那個位置。
穩如老狗!
“沒翻……真沒翻!”
疍民副總工陳水生噗通一聲跪在泥漿裡,把臉埋進手裏哭出了聲。
他是個被人瞧不起的“水耗子”,這輩子都在搖搖晃晃的小破船上討生活。現在,他親手造出了一艘能鎮住江龍王的鐵王八!
岸上沉寂一瞬,緊接著吼聲震天。
“萬勝!!”
那些疍民光著腳在泥地裡蹦跳,嗓子喊啞了也不停。這是他們造的船,有了這玩意兒,以後在大明水師裡,誰還敢說疍民低賤?
範統掏了掏耳朵,這幫人吵得他腦仁疼。
“差不多行了,把嘴閉上,好戲還在後頭。”
範統走到高台上,不知道從哪摸出一麵小紅旗,往江心一指。
那是座無人沙洲,長滿蘆葦,中間還有塊幾千斤重的大青石。
“傳令,給老子把‘真理’亮出來。”
船上,一隊炮手迅速推開炮窗。
十二門加長身管的黑鐵重炮探出頭來。這不是那種打一炮聽個響的碗口銃。
“大明真理一號”,專治各種不服。
阿力站在船頭,手裏舉著火把,獨眼盯著那座沙洲,舌頭舔了舔嘴唇。
“三發裝填!”
“放!”
火把落下。
轟!轟!轟!
那動靜根本不像是開炮,倒像是平地起了三個炸雷。
巨大的後坐力推得“鎮海號”這幾千料的龐然大物在水麵上橫著平移了半尺,船身猛地一震,又被水泥船底拽了回來,穩穩停住。
要是換了普通福船,這一輪齊射,龍骨早裂了。
幾裡外的江心島。
沒有煙塵,隻有崩碎。
三枚實心鐵彈帶著恐怖的動能砸上去。
砰!
第一發,百年老柳樹直接炸成漫天木屑。
第二發,泥土衝起三丈高,像是地底下鑽出條土龍。
第三發最狠,正中那塊大青石。
哢嚓——崩!
堅硬的大青石就像是被鐵鎚砸中的豆腐,當場四分五裂,碎石子把周圍幾十丈的蘆葦盪全給剃了個平頭。
風吹過,煙塵散去。
原本鬱鬱蔥蔥的沙洲中間,禿了一大塊,隻剩下一個冒著黑煙的大坑。
寶年豐摸了摸鋥亮的大光頭,嚥了口唾沫,把手裏的半根甘蔗扔了:“頭,這玩意兒……比俺的斧子勁大。”
範統冷笑一聲,把手裏的黃豆殼彈進江裡。
“這玩意兒,可是是真理。”
他轉過身,看著東方那片灰濛濛的海麵。
“那些捲了銀子跑路的江南老爺們,還有那個什麼狗屁曹家,這會兒估計正躲在哪個島上喝花酒,笑話咱們沒船追過去吧?”
範統舉起鐵皮喇叭,聲音透著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匪氣。
“告訴弟兄們,吃飽喝足,把船給老子刷乾淨。”
“過幾天,咱們去給那幫孫子送溫暖。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大明的真理!”
“吼——!”
狼軍和疍民們這次的吼聲變了味,那是一種聞到了血腥味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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