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起——!”
幾百個光膀子漢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炸出一聲嘶吼。一根三人合抱粗的金絲楠木龍骨,被大繩吊著,穩穩落在了船台上。
“咚!”
悶響如雷,震得地皮發顫。這根從蘇州曹家大宅承重牆裏扒出來的寶貝,散發著幽幽的木香,混著海風,居然透出一股子猙獰的生機。
範統騎在“牛魔王”背上,手裏抓著一隻剛出鍋的鹵豬蹄,吃得滿嘴流油。他瞥了一眼那根龍骨,把骨頭往旁邊一啐。
“寶爺,那根鐵料先別扛了,那是桅杆箍,不是你的狼牙棒。”
寶年豐正把一根上百斤的熟鐵條當甘蔗耍,聞言嘿嘿一笑,隨手把鐵條插進爛泥裡,震起一片泥點子。
“阿力,把老魯和那個新上任的副總工……叫啥來著?陳水生,都給我提溜過來。”
片刻功夫,頭髮花白的魯班頭和侷促不安的疍民陳水生站到了範統麵前。背後是一艘拆了一半的舊福船殼子,空蕩蕩像個死人骷髏。
範統沒下牛,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那船殼子。
“老魯,這殼子太窄。咱們的新船,得改。”
魯班頭拱手:“公爺儘管吩咐,加寬三尺還是五尺?”
範統啃了一口豬皮,含糊不清地扔下一個炸雷:“我要把火炮,裝上去。一邊六門,排開。”
空氣突然死了一樣安靜。
遠處的號子聲似乎都遠了,隻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
魯班頭那張老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得像風裏的枯葉。他猛地往前一步,也不管什麼尊卑了,嗓門都劈了叉:
“瘋了!這絕對不行!”
“公爺!火炮開火後力巨大,這麼多炮齊開火怕是不行,衝力會把船掀翻”老頭子急得直跺腳,指著那福船殼子
“到時候別說打仗,咱們自己人先餵了王八!”
魯班頭是真急了,這是祖師爺傳下來的鐵律,破不得。
“依小老兒看,不如裝佛郎機,或者碗口銃……”
“滋水槍?”
範統嗤笑一聲,那眼神像是在看個傻子,“老子費這麼大勁造船,是為了跟倭寇玩潑水節的?我要的是一輪齊射,就把對麵的船轟成渣!不是隔著幾百米聽個響,然後等著那群矮子跳幫上來拚刺刀!”
“可是……”魯班頭還要再勸。
範統沒理他,翻身從牛背上跳下來,落地砸得地麵一晃。他隨手撿起一塊黑炭,走到一麵拆下來的破船板前。
“刺啦——”
黑炭在木板上劃出粗糙的線條。
畫出來的根本不是福船。
這船身扁平,肚子極大,船頭尖得像要把海浪劈開。最紮眼的是,範統在船舷兩側,重重地畫了兩排黑窟窿。
兩層炮甲板。
魯班頭和陳水生都看傻了。
“這……這是什麼怪胎?”魯班頭盯著那草圖,這結構倒是穩,可是……
“公爺,這船肚子是寬,能抗風浪。可問題還是那個,炮在上麵,下麵要是沒東西壓著,頭重腳輕!一開炮,後坐力能把船橫著推出去,搞不好直接側翻!”
這是死結。
除非你在船底裝上同樣重量的鐵塊或者石頭。可石頭容易滾,鐵塊容易銹,一旦壓艙物在風浪裡移位,船翻得更快。
範統看著兩個愁眉苦臉的工匠,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沾著肉絲的白牙。
他轉身,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大石臼。那裏,陳水生正帶著幾個疍民搗鼓著用來填縫的蠣灰。
“頭重腳輕是吧?”
範統走到石臼旁,伸手撈起一團灰白色的粘稠物,在手裏搓了搓。
“那咱們就給它加個重得離譜的屁股,焊死在船底,讓它跟龍骨長在一起!”
“陳水生!”
“在!”陳水生嚇得一哆嗦。
“把你這蠣灰,給老子混上河沙、碎石子!”範統把手裏的泥團狠狠拍在船板上,“再加糯米汁,還有豬血!給我攪勻了!”
“這玩意兒,以後就叫‘水泥’!”
範統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匪氣:
“我要你們在每一艘新船的最底層,用這‘水泥’,直接澆築一層三尺厚的實心板!把船底給老子填平了!”
魯班頭愣住了。
陳水生張大了嘴巴。
用水泥……澆築船底?
把石頭變成流動的泥漿,灌進船艙,等它幹了,那就是一塊幾萬斤重、嚴絲合縫、永遠不會移位的巨型壓艙石!
有了這塊“人造磐石”壓在最底下,這船的重心得低到什麼程度?
別說裝十二門大炮,就是裝二十門,在海上也能穩得像趴在地上的王八!
這哪裏是造船,這分明是造一座漂在海上的堡壘!
“妙……妙啊!”
魯班頭渾濁的老眼裏猛地爆出一團精光,他一把搶過範統手裏的木炭,撲到船板上,瘋了一樣在範統的草圖上塗改起來。
“澆築壓艙!那肋骨就得加密!用鐵力木做加強筋!這裏……這裏要用榫卯加鐵釘咬死!”
老頭子一邊畫一邊哆嗦,嘴裏念念有詞:“底層是石頭,中層裝彈藥,上層架大炮……若是這樣,側舷受力就不用怕了!我的天爺……這船要是造出來,那就是海上的閻王爺!”
“陳水生!別愣著!快去調灰!多加糯米汁!要黏!要硬!”
魯班頭此刻哪裏還有半點反對的意思,整個人亢奮得像是迴光返照,抓著陳水生的領子就吼。
訊息像風一樣刮過劉家港。
那個騎牛的胖子鎮國公,要用“人造石頭”給船壓艙!
原本覺得範統在胡鬧的工匠們,此刻看他的眼神全變了。那不再是看外行的輕蔑,而是一種看著怪物的敬畏和狂熱。
這胖子腦子裏裝的不是肥油,是天機!
夜色漸深,三號船塢卻亮如白晝。
火把劈啪作響,照著那根巨大的金絲楠木龍骨。
魯班頭趴在船板上,已經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結構圖,陳水生帶著人光著腳在泥水裏奔跑,一桶桶灰漿被除錯出來。
範統坐在旁邊的大石上,又從懷裏掏出一把炒黃豆,嚼得嘎嘣響。
他看著眼前這群瘋狂的工匠,心裏盤算著:水泥船底有了,接下來,就是怎麼把那些心高氣傲的“阿姆斯特朗炮”給固定住。
要是第一炮就把甲板震裂了,那樂子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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