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封賞大典,硬是被範統那一口好牙給攪合得沒了半點莊嚴肅穆。
範統捂著腫起老高的腮幫子,罵罵咧咧地蹭回佇列。剛站穩腳跟,餘光就瞥見邊上的寶年豐正跟做賊似的,把那塊剛到手還熱乎的丹書鐵券往懷裏揣。
這貨動作輕得像是在繡花,生怕那鐵疙瘩磕著懷裏那個粉糯糯的小肉糰子。
說來也怪,這女嬰也是個神人。剛才幾萬號人笑得震天響,若是尋常孩童早嚇得哇哇大哭,她倒好,烏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亂轉,一隻藕節似的胖手正死死攥著寶年豐下巴上那把鋼針似的絡腮鬍子,在那兒盪鞦韆。
寶年豐疼得齜牙咧嘴,一張黑臉上五官都快擠到了一處,偏偏那大嘴咧得能看見嗓子眼,傻氣直冒。為了讓閨女拽得順手,他還特意把那顆大腦袋往下低了低,跟隻溫順的老狗似的。
高台龍椅之上,朱棣原本還在揉著發脹的眉心,視線掃過這一幕,緊繃的臉皮子頓時鬆泛下來。
那是陪他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兄弟。見慣了這幫殺才揮舞兵器砍腦袋的凶樣,如今見著這副沒出息的女兒奴德行,倒是比看萬國來朝還順眼。
“寶愛卿。”
朱棣身子前傾,胳膊肘撐在龍椅扶手上,那股子帝王威壓散了大半,聽著倒像是鄰居家那個愛湊熱鬧的大叔。
寶年豐正跟閨女玩著“拔蘿蔔”的遊戲,冷不丁聽到點名,渾身那兩百斤肥肉一哆嗦。虧得那女嬰手勁大,抓著鬍子沒撒手,隻是把寶年豐的下巴皮肉扯得更長了些。
“啊?陛……陛下!俺在!”
寶年豐手忙腳亂,一隻手護著娃,另一隻手抓著那塊免死金牌就要往褲襠裡塞——在他看來,那是全身上下最保險的地界。
朱棣伸手指了指他懷裏:“這娃娃倒是生了一副好膽色。剛才那麼大動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一聽誇閨女,寶年豐那腰桿子挺得比剛才受封武國公時還要直溜,大嗓門嗡嗡作響,震得前排幾個文官耳朵眼裏直癢癢。
“那是!也不瞅瞅是誰的種!這丫頭隨俺,膽兒肥!將來長大了,肯定也是個能掄大斧的好苗子!”
前排的文官們聽得直翻白眼,幾個老學究更是差點把鬍子揪斷。
掄大斧?
好端端一個侯門千金,這是要往黑旋風的方向培養?作孽啊!
朱棣也被逗樂了,剛才那種肅殺的氣氛徹底散去。他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既是功臣之後,又如此投緣,朕便再加一恩!”
老太監極有眼色,連忙小跑上前鋪開一卷明黃聖旨,顯然是早有準備,隻等填詞。
“即日起,收武國公長女為朕之義女,特封‘安樂縣主’,食邑一千戶!賜黃金百兩,蜀錦五十匹,以示皇恩浩蕩!”
話音剛落,廣場上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縣主!那可是親王之女纔有的規製!
更別提那實打實的一千戶食邑。在大明朝,爵位或許是虛的,俸祿或許會發寶鈔,但這食邑可是真金白銀、旱澇保收的鐵飯碗!這等於是一出生,就在皇城根底下擁有了金山銀海。
這就是獨一份的恩寵!
所有人都向寶年豐投去艷羨的目光,恨不得自己也能原地變出個閨女來讓陛下瞧瞧。
可當事人寶年豐,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愣在原地沒動彈。
他眨巴著那雙牛眼,看看高高在上的朱棣,又低頭瞅瞅懷裏還在拽鬍子的閨女,最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旁邊的範統。
“範頭兒……”寶年豐壓低了嗓門,可那動靜依舊跟打雷似的,整個廣場都聽得見,“一千戶……是啥意思?這一戶人家,一天能給俺閨女供幾斤肉?這一千戶加起來,夠不夠俺閨女以後頓頓造肘子?”
“……”
周遭的武將絕倒一片,幾個定力差的差點跪地上。
合著在這位爺眼裏,大明朝頂天的爵位和俸祿,那就是一張張會喘氣的肉票?
範統捂著臉,恨鐵不成鋼地抬腳踹在寶年豐那厚實的屁股蛋上,罵道:“你個憨批!腦子裏除了豬肉能不能裝點別的?”
“一千戶的意思就是,以後這一千戶人家種出來的糧食、養出來的豬羊,都得先緊著你閨女吃!別說肘子,就是你想拿肉包子打狗,那包子都能把你埋了!”
寶年豐那張大臉瞬間亮堂了,比剛纔看見丹書鐵券還要亮上三分。
“真噠?!”
他猛地轉頭看向朱棣,咧開的大嘴幾乎要把後槽牙都曬出來,也不管什麼君前禮儀了,舉著閨女就像舉著個剛從敵營裡搶來的戰利品,扯著嗓子狂吼:
“謝陛下!陛下您太講究了!俺閨女有飯票了!還是長期的!能吃到死那種!”
被舉在半空的女嬰似乎也感受到了親爹的狂喜,竟然也跟著咯咯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在廣場上回蕩,倒是比剛才那一疊聲的“萬歲”更讓人舒心。
朱棣笑罵道:“瞧你那點出息!對了,孩子可曾取名?”
說到這個,寶年豐更來勁了,胸脯拍得邦邦響:“取了!昨晚俺尋思了半宿,頭髮都抓掉了一把。俺叫寶年豐,俺閨女怎麼也得接上這福氣。俺想叫她‘寶肉’!或者‘寶丫’也成,賤名好養活,而且聽著就結實,能吃!”
“咳——咳咳!”
站在前排的太子朱高熾一口唾沫嗆在嗓子眼,咳得驚天動地,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後頭的徐妙錦更是沒眼看,捂著臉直跺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寶肉?這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該叫的名字嗎?以後還嫁不嫁人了?
朱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腮幫子抽搐了好幾下,才勉強壓住那句“這名字太糙了”的吐槽。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擺了擺手:“不可。堂堂縣主,叫這名字成何體統。要是傳出去,外邦使臣還以為我大明養不起一位縣主。”
他沉吟片刻,目光穿過層層台階,落在女嬰那雙黑白分明、宛如黑寶石般的眼睛上。
“便喚作‘寶珠’吧。如掌上明珠,璀璨奪目,萬千寵愛於一身。”
“寶珠……寶豬?”
寶年豐咂摸了一下嘴,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大拇指高高豎起:“好名字!陛下就是有文化!豬好啊,全身都是寶,渾身都是肉!這名字聽著就喜慶,比俺起的還好!俺閨女以後肯定餓不著!”
朱棣:“……”
範統:“……”
滿朝文武:“……”
這理解能力,當真是獨步天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朱棣甚至懶得解釋那個“珠”字是怎麼寫的,心累地揮了揮手,示意趕緊把這丟人現眼的玩意兒領下去,再聊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玉璽扔過去。
“退朝——!”
老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長空,宣告這場永載史冊的封賞大典落下帷幕。
然而,大典雖散,熱鬧才剛剛開始。
朱棣剛轉身進了後殿,奉天殿廣場就像是炸了鍋的菜市場。
平日裏一個個眼高於頂、殺人如麻的武將們,此刻全都把頭盔一扔,爭先恐後地往寶年豐身邊擠,那架勢比攻城還要兇猛。
“老寶!快快快,把咱大侄女給我抱抱!讓我沾沾縣主的喜氣!”張玉那張黑臉上笑得跟開了花似的,滿臉褶子都堆在一塊,伸手就要去搶。
“去去去!你那一身餿汗味,別熏著咱寶珠!”
朱能一膀子把他撞開,搓著手湊上來,一臉諂媚,眼神裡透著精光:“寶爺,你看我家裏還有個小子,今年三歲,長得虎頭虎腦,正好配……”
“滾犢子!”
範統從後麵鑽出來,一腳把朱能踹得趔趄,“纔多大就開始打主意?那是我們夥頭軍的小公主!誰敢動歪心思,老子把他切成片涮火鍋!”
就連剛剛封了太子的朱高熾也湊了過來。這位剛上任的儲君此刻臉上滿是慈愛,手裏還捏著一塊不知道從哪摸出來的極品暖玉,非要往繈褓裡塞。
“來來來,大哥哥抱抱。哎喲這小手,真軟乎……像剛出籠的白麪饅頭……”
一群身高八尺、滿身橫肉的壯漢,圍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嬰兒,一個個小心翼翼得像是捧著易碎的琉璃盞。
有的做鬼臉,有的學貓叫,還有的硬是把自己那一臉鋼針鬍子拔了兩根下來逗孩子笑,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叫喚。
那畫麵,既滑稽,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煙火氣。
這是他們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太平日子。這小小的嬰兒,就是他們拿命換來的希望,是這鐵血大明最柔軟的底色。
而在這一片喧囂熱鬧之外,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沿著漢白玉欄杆,緩緩向宮門外退去。
那是姚廣孝。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黑僧袍,在這個滿是緋紅官袍和金甲的廣場上,像是一滴落入彩墨中的濃墨,顯得格格不入。
他沒有回頭看那群歡笑的故人,隻是手裏那串紫檀佛珠轉動的速度,比平日裏稍稍快了幾分。
哢噠、哢噠。
佛珠撞擊的聲音極輕,卻彷彿是他對自己這半生謀劃的最後註腳。
棋局已終,狡兔已死,走狗……或許也該找個地方歇歇了,或者,該回那一盞青燈古佛旁,去數一數自己到底欠了多少孽債。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午門那巨大的陰影中時,高台之上,原本應該已經離開的朱棣,不知何時又折返了回來。
他站在巨大的蟠龍柱後,並沒有驚動任何人,隻是靜靜地注視著那個佝僂的黑色背影。
廣場上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被隔絕在外。
那一瞬間,帝王的眼神沉得嚇人,沒了剛才賜名時的溫和,隻剩下一片讓人捉摸不透的幽暗,如同這深不可測的皇宮。
朱棣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欄杆,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側過頭,對著身邊垂首侍立的老太監低語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讓他別走遠,去禦書房候著。”
“這大明的天下剛洗乾淨,有些活……還得有人接著乾。”
老太監連忙躬身應諾,邁著小碎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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