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膳房門口,那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熱氣蒸騰,裹挾著濃鬱霸道的牛雜香氣,卻怎麼也蓋不住此時空氣中那股子……讓人後脖頸發涼的“殺氣”。
範統手裏的門板大鐵勺僵在半空,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他那粗短的脖子像是生鏽了百八十年的機擴,“哢哢”作響地轉了過去。
三步開外,站著徐妙錦。
這姑奶奶今兒沒穿那身粉粉嫩嫩的羅裙,反而換了一身便於跑路的利落勁裝,袖口褲腳全用牛皮護腕紮得死緊。
小臉沾著灰,眼眶通紅,像隻剛在外麵受了委屈、回家準備撓人的小野貓。
“那啥……”
範統眼神飄忽,背在身後的左手拚命往袖子裏縮,試圖藏起那根啃得隻剩骨架的醬肘子。
“小小姐,好巧啊?你也來視察禦膳房工作?吃了嗎?沒吃……那就看著我們吃點?”
徐妙錦沒說話。
她就那麼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滿嘴油光的胖子。
那是她在這兵荒馬亂、滿城縞素的應天府裡,唯一能感覺到的“活人氣兒”。
“範胖胖。”
徐妙錦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狠勁兒。
“哎,奴婢在呢。”
範統心裏發毛,這架勢,要是這姑奶奶下一秒掏出刀子給他放血,他都覺得合情合理。
“小小姐有話好說,別動手,這裏地滑,全是油……”
話音未落。
一道粉色的殘影,如同出膛的炮彈,直接轟了過來。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最原始、最不講理的——野蠻衝撞。
**咚!**
範統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攻城錘狠狠砸中,五臟六腑都跟著顫了三顫。
巨大的慣性推著他連退三步,後背“咣”的一聲撞在灶台上,震得鍋裡的牛雜湯濺起兩尺高,差點沒把他燙熟。
“哎喲我去!”
範統兩隻手高高舉起——一手舉著大鐵勺,一手拎著肘子骨頭,根本不敢放下來,活像個投降的法國兵。
“姑奶奶!撒手!快撒手!”
範統急得臉上肥肉亂顫,低頭看著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顆腦袋,心都在滴血。
“這身飛魚服可是新的!貢緞!很難洗的!要是沾了牛油,明天上朝那幫文官又要編排我了!”
徐妙錦充耳不聞。
她非但沒撒手,反而像隻樹袋熊一樣,雙臂死死箍住範統的腰,整張臉埋進那充滿牛油味、汗味和男人味兒的懷裏,用力蹭了蹭。
“你閉嘴。”
悶悶的聲音傳出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範統渾身僵硬。
他用餘光瞥見周圍那幫正端著碗喝湯的饕餮衛老卒。
這幫殺才,一個個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嘴裏的肉都忘了嚼,顯然是被這“大明第一瓜”給噎住了。
*看什麼看!吃你們的肉!誰敢嚼舌根,胖爺明天扣他津貼!*
範統用兇狠的眼神驅趕著吃瓜群眾,嘴上卻不得不放軟了調子,跟哄孩子似的:
“那個……二小姐,這麼多人看著呢,影響不好。回頭王爺要是知道了,不得把我也扔進油鍋裡炸了?”
“他敢!”
徐妙錦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靈動的大眼睛此刻腫得像核桃,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盯著範統那張肉嘟嘟的大臉,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你瘦了。”
哈?
範統嘴角狂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幾天因為心情好、胃口好,迅速反彈了至少十斤的肚子,那上麵的麒麟紋都快被撐成海豹了。
“郡主,咱做人得講良心,真的。”
範統嘆了口氣,一臉無奈,“我這腰圍都快趕上水缸了。您這眼疾得治啊,要不回頭我讓阿力給您看看?那瞎子雖然隻有一隻眼,但看人比您準。”
“我說你瘦了就是瘦了!!”
徐妙錦不講理地吼了一嗓子,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滾了下來。
她舉起小拳頭,在範統那厚實的胸口上狠狠錘了一下。
這一拳軟綿綿的,沒用力,卻像是錘在了範統的心口窩上。
“嗚嗚嗚……範胖胖,京城好可怕……”
積壓了數月的恐懼、委屈、絕望,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大哥好狠心……他把我關在家裏,非要逼我嫁人……我不嫁,他就鎖門……”
“我好不容易跑到姐姐那!後來皇帝發瘋了,要害姐姐姐夫……好多人死了,吳小子也沒回來!嗚嗚嗚!”
“甚至二哥……二哥他也……”
提到那個平時弔兒郎當,最後卻用命送出情報的徐增壽,徐妙錦哭得渾身發抖,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懼。
“那些錦衣衛拿著刀追我們……護衛叔叔們一個個倒下,血流了好多……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範統沉默了。
他那張平時總是掛著賤笑的胖臉,此刻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王府的護衛,大半都是他正規化商行精心培養出來的精英,一夜之間,全沒了。
媽的,明天必須去錦衣衛詔獄,砍幾個人頭出出氣。
他雖然平時沒心沒肺,但也知道徐家這次遭了多大的難。徐輝祖那個死腦筋愚忠,而那個平時看著最不靠譜的徐增壽,卻成了徐家最硬的脊樑。
“好了好了,不哭了。”
範統嘆了口氣,終於放下了那隻舉著肘子骨頭的左手。
他想了想,還是把那隻油乎乎、甚至還帶著點肉渣的大手,笨拙地拍在了徐妙錦顫抖的後背上。
“都過去了。”
範統的聲音難得正經了幾分,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渾厚,就像一座擋風的肉山。
“胖爺我這不是殺回來了嗎?”
“你看,那皇帝老兒都把自己點了天燈。以後這應天府,咱王爺說了算。”
“誰要是敢再欺負你,你就報胖爺的名號,我讓阿修羅去坐死他!”
徐妙錦抽噎著,額頭抵著範統的下巴。
這種溫熱、厚實、甚至有點油膩的觸感,讓她在這一路的驚惶中,終於找到了一絲落地的實感。
這個胖子雖然貪財、嘴損、一身油煙味……
但他活著。
隻要他在,好像那些天塌下來的大事,都能變成一頓美食就能解決的小事。
“範胖胖……”
徐妙錦吸了吸鼻子,剛想再說點什麼溫情的話。
就在這時——
範統的大腦深處,那個沉寂了許久、一度被認為已經徹底宕機的係統,突然間毫無徵兆地——
【滴——!!!】
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警報聲,在範統的腦漿子裏瘋狂炸響,堪比一百個防空警報同時拉響。
【警報!警報!檢測到高危生化源頭零距離接觸!高危!極度高危!】
【記憶庫檢索中……匹配成功!】
【宿主快跑!是那個女人!是那個差點用一碗‘仰望星空十全大補湯’把本係統送走的女人!】
【大恐怖!不可名狀的大恐怖復蘇了!】
範統隻覺得腦子裏像是被塞進了一百隻正在尖叫的土撥鼠,震得他眼冒金星,渾身的肥肉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生理性的反胃感直衝天靈蓋。
“臥槽!”
範統本能地慘叫一聲。
他不由一用力,直接把懷裏正準備抒情的徐妙錦給推了出去。
範統踉蹌後退,腳下一滑,後背直接撞翻了那個裝滿泔水的木桶。
“咣當!”
整個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像是剛被人抽幹了血。
徐妙錦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進旁邊的柴火堆裡。
她愣住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上一秒還在安慰自己、下一秒就像見了鬼一樣的死胖子。
“範胖胖?你幹什麼?你嫌棄我?!”
徐妙錦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小臉漲得通紅。
她覺得自己剛才那番柔情蜜意,簡直是餵了狗!
“不……不是……”
範統捂著快要炸裂的腦袋,感覺腦子裏的係統正在瘋狂蹦迪。
【快跑!這女人的手裏肯定藏著湯!我要洗胃!給我洗胃!】
係統那帶著哭腔的機械音在腦子裏炸裂,聽起來比剛才徐妙錦哭得還慘。
【別給我灌咖哩……我不喝恆河水……嘔……本係統還沒活夠啊!】
範統臉色發青,捂著嘴,乾嘔了一聲
隨後“嘭”
腦海裡的動靜,消失乾淨
“這是,又宕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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