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腥臊,夾雜著未散的硝煙味。
範統合上手裏沾了幾滴血點子的小本本,一臉嫌棄地在趙公子那身已經成布條的蘇綉戰袍上蹭了蹭。
“得嘞,趙公子身價兩百萬兩,記賬。回頭讓那個誰……蘇州趙家帶銀子來贖人。告訴他們,少一個子兒,我就卸這小子一條腿當利息。”
他隨意揮了揮手。
兩名如狼似虎的餓狼軍士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拖著剛才還哭爹喊娘、現在已經嚇得翻白眼的趙公子,扔進了旁邊臨時的戰俘營。
那裏,已經蹲滿了人。
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像是一群待宰的瘟雞。
之前的囂張、狂妄、不可一世,此刻全變成了瑟瑟發抖的鵪鶉。那些鑲金嵌玉的頭盔被隨意丟棄在泥漿裡,曾經被視作身份象徵的飛魚服,現在被它的主人們恨不得扒下來塞進褲襠裡,生怕被人認出身份。
天,漸漸亮了。
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照亮了長江江麵。
紅的。
觸目所及,皆是猩紅。
數不清的浮屍在江水中起伏,像是秋天落入水塘的爛樹葉,把江水都給堵得流動緩慢。那些象徵著大明水師威嚴的樓船、戰艦,要麼燃著衝天大火,要麼掛起了白旗,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溫順而屈辱地停靠在北軍控製的岸邊。
“這就打完了?這特麼也太……”
朱能嘟囔了一句,把剩下半句髒話嚥了回去。
三十萬大軍啊。
就在昨晚這短短幾個時辰裡,像是一個巨大的氣泡,被幾根鋼針輕輕一戳,就在名為“恐懼”的烈日下,徹底蒸發了。
“王爺說得對。”張玉麵色冷硬,看著那些為了爭搶一個跪地投降的位置而大打出手的南軍將領,眼裏滿是鄙夷,“他們連豬都不如。”
如果是豬,至少臨死前還會嚎兩嗓子,還會試圖用獠牙拱一下屠夫。
可這些人,脊梁骨早就被江南的軟玉溫香給泡酥了。
範統騎著牛魔王溜達過來,嘴裏叼著根不知道哪順來的狗尾巴草,看著江麵上的紅水,嘖嘖稱奇。
“這得多少血才能染成這樣?這幫南軍看著虛,血量倒是挺足,若是拿去澆地,明年的莊稼準長得好。”
他轉頭看向正在指揮打掃戰場的朱高熾和朱高煦。
“告訴世子爺,別光顧著砍腦袋築京觀了。這些俘虜都是好勞力,修橋鋪路、挖礦種地,哪樣不要人?挑那身體壯實的,特別是手上沒繭子的軍官,全給我用繩子串起來。”
“咱們是正義之師,不殺降卒。”範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極了要吃人的彌勒佛,“咱們隻收贖金和苦力。”
……
戰場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力量隔絕了。
采石磯的一處高地上。
這裏視野極好,既能俯瞰整個血腥的修羅場,又能遠眺那滾滾東逝的長江水。
朱棣獨自一人站在這裏。
他卸下了沉重的黑色山文甲,隻穿著一件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戰袍。晨風吹亂了他有些花白的頭髮,但他那如山嶽般的身軀,卻紋絲不動。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是一尊亙古存在的石雕。
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哪怕是平日裏最沒正形的範統,此刻也隻是遠遠地看著,甚至還把坐下的牛魔王往後趕了趕,生怕這頭蠢牛打個響鼻壞了氣氛。
朱棣的目光,先是投向了北方。
那裏是北平,是他的封地,是他經營了半輩子的老窩。
那裏有白溝河的冰雪,有草原上的烈風,有無數個因為恐懼和野心而無法入眠的夜晚。
那是他的來路。
一條用鮮血和鋼鐵鋪出來的路。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
目光越過滿目瘡痍的戰場,越過那些還在燃燒的營寨,投向了南方。
透過稀薄的晨霧,一座巍峨雄偉的城池輪廓,若隱若現。
應天府。
大明的都城。
也是這座帝國的心臟。
而在城池的東麵,有一座鬱鬱蔥蔥的山巒,在晨曦中顯露出紫色的霞光。
紫金山。
大明開國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的陵寢所在。
朱棣的眼神,在觸及那抹紫色的瞬間,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原本冷硬如鐵的線條,突然鬆動,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委屈,還有藏得極深的猙獰。
“爹……”
朱棣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他緩緩跪下。
雙膝砸進混著血水的泥土裏。
沒有跪天地,沒有跪皇權。
他跪的是那座山,是那個埋在山裏、給了他生命也給了他無盡壓力的老頭子。
“爹,您看清楚了嗎?”
朱棣抓起一把腳下浸透了鮮血的泥土,死死攥在手心,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泥漿順著指縫滴落。
“你錯了,您選的那個好大孫,把您的江山糟蹋成什麼樣了?”
“勾結倭寇,引狼入室,殘害手足,重用腐儒……”
朱棣深吸一口氣,眼眶泛紅,卻硬生生逼回了眼淚。
他是馬上皇帝,他的眼淚不能流給活人看,隻能流給死人,流給青史。
“朱允炆他守不住。”
“孫子既然守不住,那就讓我這個兒子來!”
風,突然大了。
捲起地上的血腥氣,吹得朱棣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緩緩站起身,鬆開手,任由那團血泥從指縫間滑落,那是舊時代的塵埃。
再抬起頭時,那個跪地哭訴的兒子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殺伐果斷、即將登臨九五的大明新皇。
他看著南方,眼神中隻剩下無盡的冰冷與決絕。
應天府。
這座六朝古都,從未像今天這般安靜。
往日裏繁華喧鬧的秦淮河,此刻連一條畫舫都看不見。街邊的店鋪大門緊閉,連平日裏最愛叫賣的小販也沒了蹤影,整座城像死了一樣。
那是大禍臨頭前的屏息。
皇宮,奉天殿。
朱允炆端坐在龍椅上。
這把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椅子,此刻卻像是一塊烙紅的鐵板,燙得他坐立難安。
他穿著整齊的龍袍,冠冕端正,竭力想要維持住天子的威儀。但他那慘白的臉色,還有藏在袖子裏不停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崩塌。
大殿下,跪著幾名大臣。
黃子澄、齊泰、方孝孺……這些平日裏口若懸河、引經據典的肱股之臣,此刻一個個低垂著頭,像是霜打的茄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朱允炆在碎碎念。
像是在問大臣,又像是在催眠自己。
“隻要守住長江,隻要拖住燕逆……各地勤王之師就會趕到……對,一定是這樣……皇爺爺會保佑朕的……”
黃子澄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身體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根本不敢接話。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腳步聲,砸碎了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報——!!!”
這一聲長嘶,淒厲得如同杜鵑啼血,瞬間撕裂了奉天殿內脆弱的偽裝。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衝進大殿。
他沒有經過通傳,沒有卸下兵器,甚至連禮節都忘了。
他渾身是水,靴子裏還在往外淌著泥漿,那是長江的水,也是大明最後的眼淚。
“噗通!”
信使重重地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向前挪動了幾步,抬頭看向高高在上的朱允炆。
那張臉上,寫滿了天塌地陷般的絕望。
“陛下……陛下!”
“完了……全完了!”
信使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朱允炆的天靈蓋上。
“昨夜子時,燕逆……燕逆動用西域妖獸,強渡長江!”
“長江水師……未發一炮,全線投降!”
“三十萬江防大軍……一觸即潰!死者不計其數,降者漫山遍野!”
“燕王……燕王已經登岸了!”
轟——!
朱允炆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了。
三十萬。
那是他最後的底牌。
那是他為了湊出來,甚至不惜拆了太廟的門檻、搜颳了全城百姓口糧才餵飽的三十萬大軍啊!
一夜?
甚至連一天都沒撐住?
“你……你放屁!”
朱允炆猛地站起來,手指顫抖著指著信使,眼神渙散而瘋狂,全無平日的溫文爾雅。
“那是長江!那是天塹!就算是三十萬頭豬,燕逆也要抓三天三夜!怎麼可能一夜就沒了?!”
“把他拖出去!拖出去斬了!他在動搖軍心!他在撒謊!”
他咆哮著,像個被搶走了最後玩具的孩子,聲音尖利刺耳。
然而,沒有禦林軍上前。
大殿門口的侍衛,早在聽到“燕王登岸”四個字的時候,就已經悄悄扔掉了手中的長戟,互相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逃意。
信使趴在地上,大哭出聲,頭磕得砰砰作響,血流如注。
“陛下!燕逆的前鋒……距離金陵城,已不足三十裡了!”
“城外的百姓……都在傳,說燕王……燕王纔是真命天子……”
噹啷。
朱允炆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重重地跌坐回龍椅上。
剛才還勉強維持的帝王威儀,瞬間崩塌成灰。
他目光獃滯地看著大殿上方那塊“正大光明”的匾額。
那是爺爺朱元璋親手寫的。
爺爺當時,指著這塊匾說:“允炆啊,以後這大明江山,就要靠你了。”
靠我?
朱允炆慘笑一聲,嘴角溢位一絲苦澀的津液。
原來,我真的守不住。
原來,四叔說的都是真的。
我就是個廢物。
“方先生……”
朱允炆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跪在最前麵的方孝孺,眼神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不是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嗎?”
“你不是說……燕逆違背倫常,必遭天譴嗎?”
“天譴呢?天譴在哪裏?!啊?!”
朱允炆的聲音突然拔高,變成了歇斯底裡的尖叫,在大殿內回蕩。
方孝孺抬起頭。
這位享譽天下的讀書種子,此刻也是滿臉淚痕,但他眼中的迂腐與固執,卻硬得像石頭。
“陛下!此乃天意弄人,非戰之罪!”
“臣請陛下下詔,號召全城百姓,與燕逆巷戰!我大明養士三十年,正當死節!”
“死節?”
朱允炆看著方孝孺,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朕的三十萬大軍都沒了,你讓朕靠手無寸鐵的百姓去死節?”
“這就是你們教朕的聖賢書?”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治國平天下?”
朱允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推開了想要上來攙扶的老太監。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
路過黃子澄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這位當初力主削藩、信誓旦旦說“燕王不足為慮”的太常寺卿,此刻把頭埋在褲襠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朱允炆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
因為沒用了。
一切都晚了。
他走到大殿門口,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
風雨欲來。
他彷彿已經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聽到了那五頭西域魔象震碎大地的轟鳴聲,聽到了四叔朱棣那冷酷的笑聲。
那個曾經在他夢魘裡出現過無數次的男人,真的來了。
帶著不可阻擋的鐵蹄,帶著復仇的怒火,來拿回屬於強者的東西。
朱允炆扶著門框,身體緩緩滑落。
他癱坐在冰冷的門檻上,摘下了頭上的翼善冠,任由頭髮散亂下來,遮住了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
兩行清淚,順著他年輕而蒼白的臉龐滑落,滴在金磚上,摔得粉碎。
“完了……”
“這大明的天……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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