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寧,喜峰口外。
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這片廣袤的草原,捲起枯黃的草屑和冰冷的沙塵。
數千名頭戴皮帽、身穿各色皮甲的蒙古騎兵,正在平原上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騎射表演。他們沒有固定的陣型,卻像一群盤旋的獵鷹,在飛馳的馬背上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動作。
有人能在馬腹下彎弓搭箭,射中百步開外的草人。
有人能在兩匹馬之間來回跳躍,身法輕盈如鬼魅。
“咻——!”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去,精準地射穿了一隻高高拋起的銅錢。
“好!”
觀禮台上,一個身穿蟒袍,麵容俊秀卻帶著幾分陰鷙的年輕人,撫掌大笑。
他正是寧王,朱權。
看著台下那支桀驁、野性難馴的精銳,朱權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迷戀。
這就是他爹給他的本錢——朵顏三衛!
“王爺,您的這支朵顏三衛,當真是天下無雙啊。”旁邊一名文士打扮的心腹,適時地送上馬屁。
“天下無雙?”朱權冷笑一聲,端起麵前的馬奶酒一飲而盡。
“還差得遠呢。”
他目光一轉,投向了西南方,那個方向是北平。他那位四哥,手底下也有一支怪物。
跟那支怪物比起來,他這朵顏三衛,怕是還不夠看。
心腹瞥見他眼神流轉,心領神會,低聲道:“王爺,那支饕餮衛被困在北平。如今這北方邊境,可不就是您說了算?”
朱權沒說話,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帥帳之內,桌案上並排擺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旨意。
一份是朱元璋蓋了玉璽的聖旨,措辭嚴厲,命他嚴守大寧防線,配合沿途衛所,徹底切斷北平與西域的一切聯絡。
另一份,是東宮派人偷偷送來的密信,信上是皇太孫朱允炆的親筆,言辭懇切,許諾隻要他能“看死”燕王,事成之後,加封親王,移藩江南富庶之地。
“嗬嗬,一個畫餅,一個遞刀。”
朱權拿起朱允炆的信,在燭火上晃了晃,嘴角帶著一抹嘲諷。
“我那個好侄兒,真是越來越有皇帝的派頭了,都學會用‘將來’來收買人心了。”
心腹躬身道:“殿下英明。皇太孫這是想讓您當他手裏的刀,去捅燕王這個馬蜂窩。”
“刀?”
朱權將信紙扔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他也不看看,本王這把刀,他握不握得住!”
朱權不傻。
他比誰都清楚,他那個四哥朱棣,是頭會吃人的猛虎。而他那個侄子朱允炆,充其量就是一隻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
現在讓他去得罪一頭猛虎,來討好一隻金絲雀?
他還沒那麼蠢。
“報——!”
一名三衛的蒙古將領大步走進帳內,單膝跪地,動作孔武有力。
“王爺,又截住了一支商隊,從哈密那邊繞過來的,鬼鬼祟祟的。”
“搜出什麼了?”朱權頭也沒抬。
“全是上好的皮貨、香料。”將領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王爺,要不要……”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必。”朱權擺了擺手,語氣平淡。
“貨,先扣下,暫存入庫。”
“人,教訓一頓,給他們留馬,讓他們滾回西域去。”
“啊?”那蒙古將領愣住了。
“這……王爺,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朱權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送到嘴邊,透過杯沿,看著那將領。
“本王,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查禁走私,不是當強盜。”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聽不懂嗎?”
那將領身子一僵,連忙低下頭。
“是!屬下遵命!”
將領退下後,心腹才上前一步,臉上帶著不解。
“王爺,您這是……”
“給四哥提個醒。”朱權放下酒杯,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大寧的位置。
“讓他知道,這條路。他想過去,沒那麼容易。”
“但也不能把人逼急了。”
朱權冷笑起來。
“真把四哥惹毛了,他提著刀從北平殺過來,你覺得就憑我這朵顏三衛,擋得住?”
“到時候,皇爺會為了我這個兒子,跟四哥翻臉嗎?皇太孫會派兵來救我嗎?”
“他們隻會躲在應天府,拍手稱快,巴不得我們兄弟倆鬥個兩敗俱傷!”
心腹聽得冷汗直流,這才明白朱權的深意。
這位寧王殿下,根本就沒想站隊。
他是在玩火,在鋼絲上跳舞。
他要的,是坐山觀虎鬥,兩邊拿好處!
夜深。
朵顏三衛的營地裡,幾名部落首領圍著篝火,大口吃著烤羊肉,大碗喝著烈酒。
“聽說了嗎?燕王,在西域漠北被推舉為大可汗,控弦數十萬大軍!”一個絡腮鬍大漢,灌了一大口酒,興奮地說道。
“早就聽說了!他手底下那支饕餮衛,個個都跟熊一樣壯,坐騎都是魔獸!一個人能打咱們十個!”
“那算什麼!”另一個斷了根手指的頭領,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看見我這斷指了嗎?當年跟燕王乾架留下的!他看我勇猛,才把我收進明軍隊伍!”
“大可汗!這纔是真正的大可汗!”
絡腮鬍大漢一拳砸在地上,眼中滿是草原漢子對強者的崇拜。
“想當年,咱們馳騁沙場,奔走在草原!”
“不像現在……”他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寧王大帳的方向,“跟著這個小白臉,天天查什麼商隊,跟個收過路費的土匪似的,憋屈!”
“噓!小聲點!你想死啊!”旁邊的同伴連忙捂住他的嘴。
這番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躲在暗處的心腹耳朵裡。
他回到大帳,將聽到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彙報給了朱權。
朱權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有些泛白。
他知道,朵顏三衛這群狼,是喂不熟的。
他們隻認強者,隻認拳頭。
他那個四哥,在漠北、遼東打出來的赫赫威名,對這群草原狼的吸引力,遠比他這個正牌主子要大得多。
“王爺,要不要……敲打敲打他們?”心腹試探著問。
“不必。”朱權搖了搖頭。
“水至清則無魚。他們有想法,纔好控製。”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看著外麵漫天的星鬥。
北平的方向,像是蟄伏著一頭吞噬星空的巨獸。
“四哥啊四哥,你也別急。”
“這條路,是爹給你堵著。”
朱權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貪婪和算計。
“你現在想要過去,是門兒都沒有。”
“除非……”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
“你能拿出讓本王心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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