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炸響,不是鍋,也不是碗。
是蕭瑟。
他一掌拍在身前的花梨木桌上,那厚實的木桌像是被無形的巨力砸中,瞬間從中斷裂,伴隨著木屑飛濺,轟然塌成了一地碎片。
滾燙的湯汁濺射出來,發出“滋啦”的哀鳴。
可這一刻,沒人有心思去管那口還在翻滾的火鍋。
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目光死死地釘在蕭瑟那張陰沉得幾乎能擰出水來的臉上。
他周身的氣息,在短短一瞬間,就從方纔的春日暖陽,變成了能凍結骨髓的極北寒冰。那股隻有在屍山血海裡才能磨礪出的,凝如實質的殺氣,毫不掩飾地瘋狂外泄,讓周圍的溫度都驟然下降。
趙毅和一眾將領,嚇得魂都快飛了,一個個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熟悉的那個,在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鐵血侯爺,回來了。
“皇上…他這是什麼意思!”蕭月“噌”地從地上爬起來,那張漂亮的小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聲音都在發抖,“他不給錢就算了!還送個女人來惡心誰!他這是在羞辱我娘!羞辱我們整個晉安侯府!”
蕭凜一言不發。
但他膝上那把用來削水果的小刀,不知何時已被他緊緊握在手中。刀鋒在跳躍的火光下,倒映出一片森然的嗜血寒光。
小蕭辰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他丟下筷子,跌跌撞撞地跑到蘇寧身邊,用儘全力抱住了她的腿,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和憤怒而瑟瑟發抖。
一場熱氣騰騰的火鍋盛宴,就這麼被一紙來自京城的荒唐聖旨,攪得支離破碎。
皇帝的這一手,又陰又毒。
他明麵上是“賞賜”,是“施恩”,實際上,卻是在晉安m侯府的後院裡,埋下了一顆最惡毒的炸彈。
用一個周若清,一個所謂的“白月光”,來惡心蘇寧,來離間她和蕭瑟的夫妻感情。
他更是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試探。
試探蕭瑟的底線,試探蘇寧的反應。
接旨?那護國真人的臉麵往哪兒放?晉安侯府從此雞犬不寧。
抗旨?那就是公然打皇帝的臉,是大不敬。
這是一個精巧的、惡毒的死局。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作為風暴中心的蘇寧,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舉動。
她那雙夾著牛肉片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頓。
然後,她慢條斯理地,將那片燙得恰到好處的肉,吹了吹,放進嘴裡,細細地,彷彿帶著某種享受般咀嚼著。
嚥下去之後,她才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封被蕭瑟捏得幾乎變了形的密信,淡淡地開口了。
“哦,招新人啊。”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夏天午後的一陣風,瞬間吹散了滿場的殺氣。
“招新人可以啊。”蘇寧又慢悠悠地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冬瓜,煞有介事地在醬料裡滾了一圈,“活兒怎麼樣?會做飯嗎?會洗衣嗎?會打麻將算賬嗎?”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臉色鐵青的蕭瑟,一臉認真地問道:“月錢開多少?咱們府裡現在開銷大,財務緊張,可不能隨便養閒人。”
“…”
全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蕭瑟那滿腔的怒火,那足以焚天的殺意,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愣愣地看著蘇寧,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
她沒有憤怒,沒有嫉妒,沒有委屈。
她隻是在很認真地,從一個斤斤計較的“老闆”的角度,評估一個即將入職的“新員工”的價效比。
這種清奇到離譜的腦迴路,這種視宅鬥、情敵如無物的淡然,瞬間就讓皇帝那點陰損的算計,變成了一個幼稚又滑稽的笑話。
“噗嗤。”
蕭月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就知道,她娘,永遠是她娘!
什麼白月光,什麼狗屁側妃,在她娘眼裡,可能真的還不如一盤剛燙好的肥牛卷重要!
蕭瑟也反應了過來。
他看著蘇寧,眼裡的寒冰在瞬間融化。變成了一種混雜著心疼、寵溺和更深沉愛意的複雜情緒。
他的寧寧。
永遠都這麼與眾不同。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做出了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決定。
他拿起那封皇帝的親筆密信,在趙毅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緩緩地,將它湊近了桌上那盞防風燭燈。
“呼”的一聲,火苗貪婪地竄起。
那封足以決定無數人命運,讓天下震動的聖旨,就這麼在他的指尖,化作了一團漆黑的飛灰。
“晉安侯府,隻有一個女主人。”
蕭瑟的聲音不大,卻像是驚雷,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永遠都會是。”
他丟掉指尖的餘燼,轉過身,一雙黑眸死死地鎖住蘇寧,目光灼熱而堅定。
“我明日,便親自上奏陛下。這道旨意,我晉安侯府,接不了!”
這番話,無異於公然謀逆。
趙毅嚇得腿肚子直哆嗦,差點當場給蕭瑟跪下。
然而,蘇寧卻隻是抬了抬眼皮,懶洋洋地說道:“彆啊。”
蕭瑟一愣:“寧寧?”
“這麼好的事,乾嘛要拒絕?”蘇寧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皇上他老人家,這麼體恤咱們,親自送人來幫我分擔家務,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她的話,讓所有人都糊塗了。
“娘,您…”蕭月急了。
“著什麼急。”蘇寧白了她一眼,“來,都坐下,繼續吃。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飽了再說。”
她頓了頓,拿起筷子,指了指鍋裡,笑眯眯地說道:“再說了,人家皇上送的是‘側妃’,又不是‘廚娘’。萬一她來了,跟我搶紅燒肉怎麼辦?這事,咱們得好好合計合計。”
聽著她這顛三倒四的話,蕭瑟那顆懸著的心,卻奇異地安了下來。
他知道,他的夫人,又要開始“出招”了。
他重新坐下,拿起一雙新筷子,沉默地給蘇寧夾了一塊她最愛吃的腐竹。
一家人,竟然真的就這麼在毀掉聖旨之後,心安理得地,繼續圍著那口破了桌子的火鍋,大快朵頤。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鬨劇。
隻有趙毅將軍,在一旁瑟瑟發抖,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太瘋狂了。
一頓飯,在一種詭異而歡樂的氣氛中吃完了。
蘇寧吃飽喝足,打了個滿意的飽嗝。
“行了,說正事。”她用餐巾擦了擦嘴,“既然皇上這麼大方,咱們也不能小氣。”
她看向蕭月,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去,把你那個小本本拿出來。咱們幫周小姐,物色一個好婆家。”
蕭月眼睛一亮,瞬間秒懂。
她飛快地掏出紙筆:“娘,您說!是城東那個六十歲還沒斷奶的張員外,還是城西那個家裡有八房小妾,還喜歡打人的李都尉?”
“俗氣。”蘇寧搖了搖頭,“格局要大一點。”
她想了想,說道:“我記得,安陽王妃的那個寶貝弟弟,是不是還沒娶親?”
蕭月眼睛更亮了:“對!那個承恩公府上的小公爺!聽說是個傻子,整天就知道鬥雞遛狗,鼻涕流到嘴裡都不知道擦!”
“就他了。”蘇寧一拍板,“門當戶對,天作之合。一個京城第一才女,一個皇家貴胄。咱們這是在成人之美。”
她轉頭,看向蕭瑟,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夫君,你覺得呢?回頭你寫封信,跟皇上好好推薦一下。就說咱們覺得周小姐才情卓絕,配個側妃實在太委屈了,給她尋了個正頭娘子的好親事。皇上他老人家,一定會誇我們深明大義,顧全大局的。”
蕭瑟看著她那狡黠的模樣,忍不住失笑。
他搖了搖頭,拿起筆,竟然真的開始琢磨,這封“推薦信”該怎麼寫,才能氣得皇帝吐血,又發作不得。
一家人,就這麼圍在一起,興致勃勃地,開始給那位還遠在京城的“白月光”,安排起了後半生的“幸福”。
那其樂融融的場景,簡直就像是在討論過年要殺哪頭豬。
就在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衝了進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侯爺!夫人!不…不好了!”
“那個…那個周小姐…她…她來了!”
親兵喘著粗氣,指著營地大門的方向,臉上滿是驚恐和不可思議。
“不是在京城…她…她人已經到咱們營門口了!就跪在雪地裡…穿著一身白衣服…跟、跟個女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