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寧此話一出,那輛用整塊南海暖玉打造的馬車裡,嘰嘰喳喳的暖意瞬間被抽空了。
蕭瑟喂葡萄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剛剛才從“五百萬兩黃金”衝擊中緩過神來的蕭月,手裡的小炭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瞪大了那雙漂亮的杏眼,看著自家娘親,小嘴微張,腦子裡的小算盤差點燒了。
用神木燒火…這…這燒的不是柴,是她未來嫁妝裡的一座金山啊!
一直沉默的蕭凜,眉心狠狠一跳。他放在刀柄上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
隻有小蕭辰,懵懵懂懂地眨巴著大眼睛,小聲問了一句:“娘,用那個燒火,烤出來的肉會更好吃嗎?”
這一聲,像一根針,精準地紮破了凝滯的氣氛。
蕭瑟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的大腦空白了一瞬,緊接著,一股比麵對十萬敵軍還要強烈的恐慌,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女人,她是真的敢!
這個念頭,讓他心臟猛地一抽。
他怕的不是什麼觸怒神明,他怕的是,他的寧寧,這個剛剛才耗儘心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女人,她不開心了。
她隻是想吃頓熱氣騰騰的火鍋,想讓烤肉更香一點。
這個認知,讓他心疼得無以複加。
他沒有覺得荒唐,也沒有想到損失,他隻是放下手裡的葡萄,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握住了蘇寧那隻不安分的小手。
“寧寧。”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哄勸,“那個…不行。”
蘇寧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滿:“為什麼?我看它挺好的,純天然,還帶雷電殺菌功能,烤肉肯定外焦裡嫩。”
“它太硬了。”蕭瑟的大腦飛速運轉,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俊美的臉上滿是認真,“那是千年神木,比精鐵還硬,尋常斧頭砍不動。而且…凡火也點不著,強行點燃,會冒很多黑煙,會嗆到你,對身體不好。”
蘇寧眨了眨眼,似乎被他說服了。
“而且…”蕭瑟見有效果,再接再厲,俯身湊到蘇寧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那是你的嫁妝,是你獨一無二的東西。燒了,就再也沒有了。我不想你任何一件東西,受到一絲一毫的損傷。不管是門,還是人。”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他獨有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蘇寧的心,沒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眼裡的緊張和認真,不是裝出來的。他沒有跟她講什麼大道理,隻是在心疼她的東西。
這個認知,讓蘇寧心裡某個地方,悄悄地軟了下去。
她輕哼了一聲,扭過頭,小聲嘟囔:“小氣鬼,不燒就不燒。”
蕭瑟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模樣,眼中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他知道,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他立刻轉身,對著車外的林風沉聲下令:“去,把我們帶來的所有銀骨炭都搬來!另外,傳令下去,讓將士們在附近山裡,尋找最好的果木,越多越好!今晚,我要讓夫人吃上最香的烤肉!”
林風領命而去。
蕭瑟這才鬆了口氣,重新坐回床邊,又拿起一顆葡萄,仔仔細細地剝了皮,送到蘇寧嘴邊,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先吃點水果墊一墊,火鍋馬上就好。”
一場由“燒柱子”引發的危機,就這麼被幾句軟語和一顆葡萄化解了。
很快,那口直徑兩米的特製大鐵鍋,被穩穩地架在了營地中央的空地上。
下麵燒著最上等的銀骨炭,鍋裡是禦廚精心調配的濃鬱湯底,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出霸道無比的香氣,讓周圍的廢墟都顯得不那麼淒涼了。
鍋的周圍,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食材。切得薄如蟬翼的頂級雪花牛肉,鮮嫩的羊裡脊片,手打的蝦滑,還有各種新鮮翠綠的蔬菜。
鎮北大將軍趙毅,和他手下的一眾將領,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昨天才經曆了生死一戰,今天,就在這片修羅場上,聞著香氣四溢的火鍋味,看著晉安侯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圍著一口比澡盆還大的鍋……
趙毅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的仗,可能都白打了。
“娘,我要吃那個!”小蕭辰指著在紅油湯底裡翻滾的牛肉片,眼睛亮晶晶的。
“彆急,還沒熟。”蘇寧懶洋洋地靠在蕭瑟懷裡,手裡拿著一雙長長的筷子,像個指點江山的女王。
蕭瑟則是全程充當著她的“禦用廚師”,小心翼翼地將燙好的肉片夾到她碗裡,再細心地蘸好她喜歡的醬料。
蕭月則拿著她的小本本,在一旁認真記錄著:“嗯…戰後心理疏導,火鍋療法,效果顯著。可推廣至全軍。備注:成本較高,需申請專項軍費。”
蕭凜依舊沉默,但他麵前的碗裡,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家人吃得不亦樂乎。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氣氛中,天空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
一隻神駿的海東青,從雲層中俯衝而下,穩穩地落在了林風的手臂上。
林風取下海東青腳上綁著的金色竹筒,神色一凜,快步走到蕭瑟身邊,單膝跪地:“侯爺,京城密報!”
是皇帝的回複。比他們預想的,來得要快得多。
蕭瑟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接過竹筒。
抽出裡麵的密信,展開一看,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複雜。有驚訝,有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
“怎麼了?”蘇寧嘴裡嚼著牛肉,含糊不清地問。
蕭瑟沒有說話,隻是將那封密信,遞到了她麵前。
蘇寧接過,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然後,她嘴裡的牛肉,好像忽然不香了。手裡的筷子,“啪”的一聲掉進了鍋裡,濺起一小朵油花。
皇帝的密信,寫得文采飛揚。
中心思想很簡單。
首先,他高度讚揚了蘇寧“深明大義,心懷天下”,對她提出的“五百萬兩黃金”表示了理解,認為“真人勞苦功高,理應重賞”。
但是,國庫空虛。
所以,他決定,換一種她“更需要,更喜歡”的方式來“獎賞”她。
信的末尾,朱筆禦批,寫得明明白白。
“聞吏部尚書周道輔教女無方,其女若清,性情偏激,衝撞真人。今周氏一族已伏法,獨留此女,朕心甚憫。念其頗有才名,又與晉安侯府曾有舊誼。特赦其罪,賜入晉安侯府,為世子蕭瑟之側妃。望真人以寬厚之心待之,共享天家恩澤,亦成一段佳話。”
“噗通!”
一旁的蕭月,手一抖,連人帶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整個營地,瞬間一片死寂。
隻剩下那口大鍋,還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那聲音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蘇寧緩緩地,彎腰撿起了自己的筷子。
她沒有看任何人,隻是盯著那鍋裡翻滾的紅油,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極其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
這瓜,竟然還帶售後的。
而她身邊的蕭瑟,臉上的溫柔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垂著眼,看著蘇寧手裡那張輕飄飄的信紙,眼神冷得像北疆的萬年玄冰。
他放在膝上的手,緩緩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