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隻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蕭瑟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眼底的冰霜早已化作一汪春水,嘴角那抹笑意壓都壓不住。
自家夫人這招,絕了。
旁邊,蕭月的小算盤“啪”地一聲停下。小姑娘雙眼放光,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手裡的炭筆飛快地在賬本上寫下標題——《關於神獸租賃及ip授權的商業閉環分析》。
而雲澈,這位高高在上的修仙界精英,此刻大腦徹底宕機。
他的表情精彩紛呈,先是白,再是紅,最後定格成一種被雷劈過的慘綠。他現在的感覺,就像是自己正準備激情背誦《出師表》來感化世人,結果被人兜頭潑了一盆過夜的洗腳水。
還是餿的那種。
宗主之位!千年氣運!
這些在修仙界能讓人把狗腦子打出來的神聖詞彙,在這個女人嘴裡,怎麼就變成了薪水、社保和按斤收費?
這哪裡是談判?這分明是褻瀆!是把修仙界的臉麵按在地上摩擦!
“你……粗鄙!簡直不可理喻!”
雲澈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俊臉通紅,渾身靈氣亂竄。穩固了二十年的道心,此刻聽到了碎裂的聲音。
就在他準備不顧風度,直接動手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見識一下什麼叫“仙家毒打”時——
“轟——!”
一聲充滿中氣、夾雜著滔天怨唸的怒吼,從侯府大門方向滾滾而來!
“哪個不肖子孫!敢在背後編排老子?!”
這聲音洪亮得像平地驚雷,震得正廳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還有沒有王法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封城了不起啊?啊?!”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火急火燎的急促感,彷彿身後有惡狗在追。
“知不知道因為你們封城,老子的早飯……全!泡!湯!了!”
“我剛出籠的、熱氣騰騰的、皮薄餡大流著油的……肉包子啊!!!”
這聲嘶力竭的呐喊,回蕩在晉安侯府上空,久久不散。
聽者傷心,聞者落淚。這是一個資深吃貨發自靈魂深處的控訴。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從雲澈身上移開,齊刷刷地射向門口。
隻見一個穿著破舊道袍、頭發像雞窩的老頭,正氣勢洶洶地杵在那兒,活像一尊憤怒的門神。
他左手拎著個空蕩蕩的食盒,右手死死捏著半個已經冷硬如鐵的饅頭。那道袍下擺更精彩,沾著幾片不知從哪個菜市場蹭來的爛菜葉子。
滿臉悲憤,滿眼怨念。
他不是被令人聞風喪膽的“夜梟”抓來的。
看這架勢,分明是自己一路從菜市場殺上門來……討說法的!
為了那碗失之交臂的豆漿,和那籠沒吃上的肉包子。
這就是讓蕭瑟如臨大敵,調動全城兵力進行“靜默狩獵”的……絕世高人?
天機子!
全場石化。
雲澈那張本就五彩斑斕的臉,此刻更是像被格式化了一樣,表情徹底碎裂。他張著嘴,看著門口那個形象邋遢、一身市井煙火氣的師叔祖,感覺自己的三觀徹底崩塌了。
天機子可不管這幫小輩心裡正經曆著怎樣的海嘯。
他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腳底生風,怒氣衝衝地殺進大廳。
第一件事,就是指著蘇寧懷裡那個把腦袋埋起來、試圖偽裝成毛絨掛件的球球,痛心疾首地開噴:
“孽徒!給為師抬起頭來!裝什麼死?!”
“看看你這身膘!才幾天不見,都胖成球了!禦獸宗的臉都被你這隻光吃不乾活的敗家玩意兒給丟儘了!”
球球渾身一僵,腦袋埋得更深了,恨不得當場挖個地縫鑽進去。
罵完鳥,天機子猛地一個轉身,那隻捏著冷饅頭的手指,差點戳到雲澈的鼻子上。
“還有你這個小兔崽子!”
“背後編排長輩挺溜啊?嗓門挺大啊?”
“禦獸宗門規第三條是什麼?是不是都被你就著飯吃了?!尊師重道四個字,你師父當年是用腳教你的嗎?!”
雲澈被這連珠炮似的咆哮噴得狗血淋頭,一張俊臉漲成豬肝色,卻硬是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按輩分,這邋遢老頭確實是他得磕頭的師叔祖。
一場原本劍拔弩張、逼格滿滿的修仙界大佬會晤,瞬間變成了充滿雞毛蒜皮和油煙味的“家庭倫理劇”。
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的一幕,蘇寧終於繃不住了。
“噗嗤。”
她毫無形象地癱在蕭瑟懷裡,笑得渾身發抖,眼淚花都出來了。
這瓜,太香了。
鹹甜適中,回味無窮,還帶點讓人上頭的麻辣味。
在眾人麻木呆滯的注視下,天機子終於罵累了,也渴了。他抓起桌上的茶壺,“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這才抹了把嘴,解釋了“盜竊”的原委。
邏輯簡單粗暴且無懈可擊:
他掐指一算,感應到雲澈這幫“革新派”的小崽子要進京搞事,怕他們搶走令牌去乾壞事。所以,他老人家先下手為強,用“浮塵香”潛入馬車,把令牌“保護”起來。
至於為什麼不打招呼?
天機子理直氣壯地翻了個白眼,鼻孔朝天:
“我禦獸宗清理門戶,關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屁事?耽誤老子去排隊買包子了嗎?”
好家夥,這邏輯閉環,簡直完美。
解釋完,他拿起那個被蕭凜繳獲的空錦盒,左看看右看看,一臉嫌棄地對著主座上的蕭瑟開火:
“我說你們侯府,也忒摳門了!”
“拿了我們禦獸宗的傳家寶,就用這種破木頭盒子裝?”
“這裡麵可是祖師爺的一縷魂念!那是能隨便放的嗎?萬一硌著祖師爺,讓他老人家睡得不舒服,你賠得起嗎?!連塊軟墊子都不給鋪!”
蕭瑟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感覺自己這精心策劃、調動全城資源的雷霆行動,就像個笑話。而他,就是那個最大的冤大頭。
正廳再次陷入詭異的死寂。
就在這場鬨劇即將以一種哭笑不得的方式收場時——
一直罵罵咧咧、還在為肉包子耿耿於懷的天機子,眼角餘光無意間一瞥。
視線穿過人群,落在了蕭凜懷裡。
那裡,小蕭辰正捧著一碗核桃羹,小口小口地喝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奇怪的老爺爺。
瞬間。
天機子臉上的憤怒、滑稽、傲嬌……所有的表情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