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們相擁,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的時候。
鳳榻上,那個一直“昏迷”著,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真·太後”,那長長的睫毛,卻突然,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地,幽幽地,睜開了那雙渾濁卻又銳利的眼睛。
她的目光,越過了皇帝,越過了蕭瑟,越過了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那個被蕭凜緊緊抱在懷裡,還在小聲抽噎的小蕭辰身上。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動了動。
用一種隻有她自己能聽到的,微弱到極致,卻又充滿了無儘滄桑和複雜情感的聲音,輕輕地,喚了一聲。
“煜兒……”
那一聲“煜兒”,輕得像一陣風,幾乎就要消散在空氣裡。
但還是被耳力過人的蕭瑟和蘇寧,捕捉到了。
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轉過頭,看向了鳳榻上那個剛剛“醒”過來的老太太。
“真·太後”緩緩地坐起身。
她沒有看皇帝,也沒有看蕭瑟,那雙渾濁卻異常明亮的眼睛,隻是怔怔地,一眨不眨地,看著被蕭凜護在懷裡的小蕭辰。
她的眼神,很複雜。
有愧疚,有悔恨,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埋了數十年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慈愛。
“你……你叫他什麼?”
皇帝蕭衍也聽到了,他不敢置信地指著自己的親媽,聲音都在發抖。
“煜兒……那是前朝太子的名字……”
“母後!你……”
“閉嘴!”
太後突然厲喝一聲,打斷了皇帝的話。
她這一聲,中氣十足,哪還有半點剛才氣若遊絲的樣子。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兒子,眼神裡,滿是失望和……嫌棄。
然後,她不再理會他,隻是繼續看著小蕭辰,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像……真像啊……”
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那眉毛,那眼睛……跟你母親,小時候一模一樣……”
“你胡說!”蕭月忍不住站了出來,像隻護崽的小母雞,將蕭辰護得更緊了,“我弟弟纔不像什麼前朝餘孽!他是我爹的兒子!”
“是啊……”太後聞言,臉上露出了一抹淒涼的苦笑,“他是你爹的兒子……可你爹,又何嘗不是我的兒子呢?血脈……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啊……”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聽得眾人雲裡霧裡。
但蘇寧,卻好像聽懂了。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蕭瑟,又看了一眼鳳榻上的太後。
一個大膽的,讓她自己都覺得離譜的猜測,在她心中,漸漸成形。
如果說,蕭瑟的母親,和那位前朝太子妃,是雙生姐妹。
那她們……又是誰的女兒呢?
能生出公主的,除了皇帝,還能有誰?
而前朝皇室,早就死絕了。
那麼……
蘇寧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太後的身上。
不會吧……
難道……
“你想的沒錯。”
彷彿是看穿了蘇寧的心思,太後突然轉過頭,看向了她。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睿智。
“當年,先帝還是太子的時候,曾與我……有過一段露水姻緣。”
轟!
又一個驚天大瓜!
皇帝蕭衍直接傻了。
他……他他他……他爹,跟現在這個太後……有一腿?
那……那他豈不是……
“所以,”蘇寧替他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蕭瑟的母親,和那位前朝太子妃,都是……”
“是我的女兒。”太後平靜地承認了。
“也是……先帝的女兒。”
皇帝蕭衍兩眼一翻,這次是真的,被這個驚天醜聞給刺激得,差點當場厥過去。
搞了半天,晉安侯頭上的那頂綠帽子,不是他一個人戴。
他爹,當今聖上的爺爺,大周的開國皇帝……也戴了?
而且,還是被前朝的皇帝,給戴的?
這關係……太亂了!
蘇寧感覺自己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燒。
這瓜,簡直是史詩級的!
“那你……”蘇寧指了指太後,又指了指小蕭辰,“你既然是他的親外婆,為什麼還要……”
“為什麼還要害他?”太後接過了話,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因為,我沒得選。”
她緩緩地說道。
“當年,我生下她們姐妹後,自知身份卑微,無法給她們名分,隻能將她們,一個送進了宮,成了太子妃的侍女,一個,送進了晉安侯府,成了侯夫人的養女。”
“我本以為,她們可以一世平安。”
“可我沒想到,她們姐妹情深,竟然為了一個‘情’字,雙雙赴死。”
“更沒想到,她們死後,竟然還留下了一個……承載著前朝氣運的……禍根!”
她說著,目光再次落在了小蕭辰的身上,眼神裡,充滿了掙紮和痛苦。
“那顆心臟……那個假的‘我’,你以為,是我煉製的嗎?”
她突然冷笑一聲。
“不,我沒那個本事。”
“那是她們的‘好父親’,那位多情的先帝,親手為她們準備的……歸宿!”
“他恨!他恨太子妃背叛了他,更恨我的女兒偷走了他的心!他得不到,就要毀掉!”
“他用最惡毒的邪術,將太子妃的心臟煉化,就是為了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而我……”
太後的聲音,變得嘶啞。
“我能做的,就是用我的後半生,用我的‘鳳格’,去鎮壓那顆心臟,去延緩它的成形。”
“我將她們母子的魂魄分離,一個鎮於皇陵,一個藏於身邊,就是不想讓她們,成為那顆魔心最後的養料!”
“我今天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害他。”
“而是為了……引你們來。”
“隻有你們,隻有護國真君你,和你身上那股純粹的國運之力,才能徹底地,毀掉那顆魔心!”
太後說完這番話,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萎靡了下去。
整個慈寧宮,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裡,所包含的巨大資訊量,和那跨越了兩代人的愛恨情仇,給震驚得無以複加。
原來……這纔是真相?
太後不是壞人?她是個忍辱負重的悲情母親?
蘇寧看著她,心裡卻沒有任何的感動。
她隻是覺得……好累。
這些皇家裡的人,一個個的,心眼子都跟盤絲洞似的,繞來繞去,不嫌累嗎?
有話就不能直說嗎?
非要搞得這麼血流成河,差點團滅,才肯說實話?
“說完了?”
蘇寧打了個哈欠,一臉的倦意。
“說完了,就該結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