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學士,鴻臚寺卿,大周朝首席外交官,一個能對著北蠻可汗滔滔不絕講三個時辰不帶喝水的狠人,此刻,他感覺自己的舌頭打了結。
他指著那塊“收破爛了”的牌匾,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這……這成何體統!簡直是……荒唐!荒唐至極!”
負責接待他的是蕭月。
小姑娘穿著一身利落的胡服,手裡的小賬本翻得“嘩嘩”作響,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張大人,您這話就不對了。”她用炭筆在賬本上勾畫著,嘴裡振振有詞,“這叫資源再利用,促進內迴圈。再說了,我們這可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您瞧瞧,舊龍袍,要是料子好,沒被口水油漬弄臟的,一件還能換三條‘龍香脯’呢。”
張大學士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後仰。
拿龍袍換鹹魚?
這傳出去,他大周皇室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胡鬨!”他氣得吹鬍子瞪眼,“本官是奉了陛下旨意,前來與真君商議‘龍香脯’獨家代理事宜的!不是來跟你們談收破爛的!”
“哦?代理?”蕭月終於抬起了頭,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早說嘛。來,張大人,這邊請。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談代理費、加盟費、品牌使用費、以及年度銷售額分成的具體細節。”
她說著,就從旁邊抽出一本比她臉還大的新賬本,熱情地遞了過去。
張大學士看著那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聞所未聞收費專案的賬本,隻覺得頭暈眼花。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蕭小姐,這些都是細枝末節。陛下說了,隻要真君同意合作,一切都好商量。為了表示誠意,陛下特地命老夫帶來了這份薄禮。”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兩個小太監立刻“哼哧哼哧”地抬上一個蓋著紅布的大方塊。
紅布掀開,一台造型奇特、通體流光溢彩的桌子,出現在眾人麵前。
“此乃‘乾坤無極全自動對弈桌’!”張大學士一臉驕傲地介紹道,“由工部、禮部、欽天監上百名能工巧匠,耗時七七四十九天打造而成!它不僅能自動洗牌、碼牌,還能根據使用者的心意,變換不同材質的牌麵。最關鍵的是,它還能預測未來三天的天氣,並自帶二十四種不同力道的按摩功能,實乃居家旅行、休閒娛樂之必備神器!”
他本以為,這驚世駭俗的造物,定能讓這群沒見過世麵的侯府眾人震驚得五體投地。
然而,蘇寧隻是從馬車裡探出個腦袋,懶洋洋地瞥了一眼。
“太醜了,占地方。”
她說完,又縮了回去,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還有,我最近對打麻將沒興趣了。”
張大學士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
沒……沒興趣了?
這怎麼可能!
為了這台麻將桌,工部侍郎的頭發都快愁白了!
“真……真君!”他不死心地喊道,“您……您再看看?這按摩功能真的很舒服的!”
車裡傳來蘇寧含糊不清的聲音。
“用不著,我夫君會。”
一句話,k.o。
蕭瑟站在馬車旁,聽到這話,嘴角控製不住地上揚,伸手為蘇寧調整了一下車簾的角度,擋住了外麵刺眼的陽光。那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張大學士感覺自己被強行塞了一嘴的狗糧,噎得他心口疼。
他帶來的秘密武器,第一回合,完敗。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決定執行第二套方案,“既然真君對玩樂不感興趣,那想必對美食,定有獨特的見解。”
他再次一揮手。
這一次,從隊伍後麵,走出來一個身穿素淨廚師服,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
老者手裡提著一個古樸的食盒,神情倨傲,眼神裡帶著一股“天下第一”的派頭。
“這位,乃是曾經的禦膳房總管,李公公的師父,人稱‘廚神’的王喜王老爺子!”張大學士的音量,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王老爺子早已退隱多年,這次聽聞真君在此,特地出山,想為真君獻上幾道他壓箱底的絕活兒!”
這話一出,連蕭瑟身後的林風和一眾夜梟,都忍不住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廚神王喜!
那可是個傳說中的人物!
據說他做的“開水白菜”,湯清如水,卻能嘗出山珍海味。他烤的乳豬,皮脆如紙,肉嫩多汁,香飄十裡。
先帝在時,曾為了吃他做的一道菜,願意拿一座城池去換!
這樣的人物,竟然被皇帝請來當說客了!
王喜老爺子顯然很享受眾人的矚目。他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須,走到場地中央,也不說話,直接開啟了食盒。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霸道香氣,瞬間席捲了整個營地!
那香味,層層疊疊,變幻莫測。前調是濃鬱的肉香,帶著一絲果木的清甜;中調是海味的鮮鹹,混雜著菌菇的醇厚;尾調則是一種淡雅的花香,沁人心脾,讓人聞之慾醉。
離得近的幾個士兵,忍不住當場“咕嘟”一聲,嚥了口口水。
王喜從食盒裡,端出三道菜。
第一道,是一尊晶瑩剔透的白玉蘿卜,雕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九層寶塔,塔頂還用金箔點綴,奢華無比。此為“步步高昇白玉塔”。
第二道,是一碗清可見底的湯,湯中隻有幾片青翠的菜葉和幾粒紅色的枸杞,看似平平無奇。此為“上善若水洗髓羹”。
第三道,則是一條完整的、被烤成金黃色的魚,魚身上覆蓋著細密的、閃閃發光的鱗片,彷彿披了一件黃金甲。此為“龍門一躍黃金鯉”。
三道菜,無論從品相、香氣,都堪稱藝術品。
“請真君品鑒。”王喜老爺子微微躬身,聲音裡帶著絕對的自信。
他相信,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抵擋他廚藝的誘惑。
馬車的車簾,再次被掀開。
蘇寧終於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三道菜,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
在那裡,蕭瑟不知何時,已經生起了一個小小的炭火爐。他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挽著袖子,神情專注地烤著幾串蘑菇和肉塊。
炭火“嗶嗶啵啵”地響著,油脂滴落在上麵,發出“滋啦”的聲響和誘人的焦香。
那場景,充滿了人間煙火氣,與王喜那三道高高在上的“藝術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蘇寧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到了蕭瑟身邊。
蕭瑟拿起一串剛烤好的、撒了些許孜然和鹽粒的羊肉串,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小心燙。”
蘇寧張嘴,咬了一口。
外焦裡嫩,肉香四溢。
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說:“好吃。”
全場,一片死寂。
張大學士的臉,綠了。
廚神王喜的臉,黑了。
他們精心準備的殺手鐧,那三道足以載入史冊的絕世佳肴,就這麼……被一串平平無奇的烤羊肉串,給打敗了?
王喜不服!
他上前一步,用一種近乎悲憤的語氣問道:“真君!老朽的菜,難道就……就入不了您的法眼嗎?”
蘇不定終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三道菜。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開口。
“你的菜,很好看,聞著也香。”
王喜的臉上,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但是,”蘇寧話鋒一轉,她指了指自己嘴裡還沒嚥下去的羊肉串,又指了指正在認真烤第二串的蕭瑟,“你的菜裡,沒有這個味道。”
“什……什麼味道?”王喜追問。
蘇寧的目光,落在蕭瑟被炭火映得通紅的側臉上,眼神柔軟得不像話。
她緩緩地說:“是那種,他怕我冷,怕我餓,怕我睡不好,怕我心情不佳。隻要我皺一皺眉,他就會覺得是天塌下來。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我麵前,隻要我能開心一點點的味道。”
“這個味道,你的菜裡沒有。所以,不好吃。”
這番話,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每個人心裡炸開。
張大學士徹底傻了。
王喜老爺子呆若木雞,手裡的食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三道絕世佳肴,摔得粉碎。
他鑽研了一輩子廚藝,追求極致的色香味,卻從未想過,菜裡,還能有這種“味道”。
他輸了。
輸得心服口服。
蕭瑟烤串的手,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蘇寧,那雙向來深沉冷硬的眸子裡,彷彿有星辰大海在翻湧。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第二串烤好的蘑菇,又遞到了她的嘴邊。
就在這滿場寂靜,空氣中彌漫著戀愛的酸臭味和心碎的聲音時。
一聲不合時宜的“啾”,打破了這氛圍。
隻見一直趴在蘇寧肩頭睡覺的球球,不知何時醒了。
它聳了聳小鼻子,黑豆似的眼睛,精準地鎖定了地上那堆摔碎的菜肴。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從蘇寧肩頭一躍而下。
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咻”的一聲,地上的殘羹剩菜,連帶著摔碎的白玉、瓷片、金箔……全都被它一口,吸進了肚子裡。
它圓滾滾的肚子,肉眼可見地又大了一圈。
然後,它挺著小胸脯,打了一個響亮又滿足的飽嗝。
“嗝……”
廚神王喜看著空空如也的地麵,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這一次,是真的被氣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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