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保溫杯的蓋子被他不緊不慢地擰上。
“哎呀，小唐啊。”
王副局長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那種典型的領導特有的腔調，顯得語重心長且不緊不慢：
“大半夜的，地下一層這麼陰冷。”
“你一個女同誌怎麼還在跟自己的戰友鬧得這麼臉紅脖子粗的？”
“這要是傳出去，讓底下的基層民警怎麼看我們重案組的紀律作風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邁著四平八穩的官步，緩緩走進了觀察室。
他身後那四個身材魁梧、滿身戾氣的生麵孔“警員”，也立刻如同四堵黑色的高牆一般跟了進來。
他們順勢一字排開，默契地將觀察室通往外部走廊的唯一出口死死地堵住了。
這四個人雙臂抱在胸前，眼神肆無忌憚地在唐冰和小李身上掃視著。
那種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纔有的陰狠氣息，讓整個原本就狹窄的觀察室瞬間變得擁擠且窒息。
看著這副明目張膽的陣勢，唐冰胃裏一股強烈的生理性噁心直衝喉嚨。
她太熟悉王副局長這套虛偽的做派了。
平時在局裏開大會的時候，就是這個人把“法紀法規”、“公平公正”喊得比誰都響亮。
但私底下，整個江海市警界誰不知道他是趙家在市局裏最大的那把保護傘？
“王副局長。”
唐冰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與噁心，站直了身體。
聲音雖然有些緊繃，但依然保持著最基本的下級對上級的禮節：
“這麼晚了，您怎麼親自到地下一層的重案審訊區來了？這裏的空氣不好，您的身體……”
“不來不行啊。”
王副局長直接打斷了唐冰的話。
他做出一副極其痛心疾首、為了工作殫精竭慮的模樣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星耀公館發生的事情，簡直是駭人聽聞！”
“建市以來，我們江海市還從來沒有發生過性質如此惡劣、手段如此殘忍的恐怖暴力事件！”
“十八名安保人員被打成重度殘廢，連帶著趙氏集團的繼承人趙大少爺，雙肩關節粉碎性脫臼，現在還在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搶救室裡生死未卜！”
王副局長說到這裏，臉上的和藹笑容逐漸收斂，換上了一副義正言辭的官威麵孔：
“趙家是我們江海市的納稅大戶，是支撐本市經濟發展的骨幹企業！”
“現在外麵的媒體已經快要把市局的電話打爆了，市委市政府的領導高度重視。就在剛才，連省裡的相關領導都親自打電話過問了此事！”
“要求我們公安機關必須從快、從嚴、從重處理這個窮凶極惡的暴徒，給江海市的老百姓、給社會各界一個滿意的交代！”
王副局長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用力地指了指旁邊的監控螢幕。
螢幕裡，沈浪依然閉著眼睛被鎖在那張冰冷的不鏽鋼審訊椅上。
“對於這種反社會人格的極度危險分子，我們公安隊伍必須展現出雷霆手腕！”
“小唐，你是我們市局最優秀的青年骨幹，是重案組的尖刀。”
“這種時候你應該把精力放在外圍的走訪調查和證據鏈的固定上，而不是在這裏跟看守的同誌搶審訊室的鑰匙！”
王副局長目光直直地逼視著唐冰，語氣中帶上了一股居高臨下的絕對壓迫感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現在局黨委經過緊急研究決定，成立‘星耀公館11·26特大暴力傷害案’專案組。”
“廖局長去省廳開絕密會議了，目前不在江海。現在由我全權負責此案的偵破和突審工作。”
王副局長微微一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吃定了唐冰的得意與偽善：
“小唐啊，你今晚也辛苦了。為了保護你的安全，也為了讓你能夠以更飽滿的精神狀態投入到接下來的工作中。”
“我現在以副局長的身份命令你：立刻交出手頭的工作，上樓去休息室待命。”
“這裏由我全麵接手，你可以上去了。”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
這套無懈可擊的官場話術，每一句都站在了大局、領導指示和法紀法規的道德製高點上。
讓人根本挑不出一絲毛病。
如果是一個不知內情的基層民警在這裏，恐怕真的會被王副局長這番為國為民的演講感動得熱淚盈眶。
但唐冰隻覺得渾身發冷。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神中燃燒著憤怒與倔強。
她清楚地知道，一旦自己走出這個觀察室的門。
一旦王副局長帶著這四個滿身戾氣的打手踏進一號審訊室。
裏麵那個閉目養神的男人將會麵臨怎樣的栽贓與黑手！
她不能退！絕對不能退！
儘管在這股龐大且名正言順的官威麵前，唐冰一個重案組組長的身份顯得如此的渺小和無力。
但她那屬於警察的絕對正義感，不允許她在這個時候做逃兵。
“王副局長。”
唐冰沒有挪動腳步，她挺直了脊背，迎著王副局長那看似溫和實則陰毒的目光毫不退讓地說道：
“感謝局黨委的關心。但我作為第一時間接觸嫌疑人的警官，有責任也有義務跟進初步的審訊工作。”
“況且這個案子的主理人是刑警大隊長林鋒同誌。”
“按照我們市局的辦案程式和交接規定，在沒有林大隊長親自在場並簽字確認的情況下，任何人不得私自更改嫌疑人的羈押狀態，更不能在主理人缺席的情況下進行越權突審！”
唐冰搬出了林鋒，也搬出了公安係統內部最嚴苛的程式正義作為自己的盾牌：
“林隊現在正在公館案發現場處理後續事宜，最多再有半個小時就能趕回局裏。”
“王副局長，既然這個案子如此重要，牽扯麵如此之廣，為了保證辦案程式的絕對合法合規，不給外界留下任何話柄。”
“我認為，我們非常有必要等著林鋒大隊長回來，再進行案件的移交和下一步的審訊計劃。”
“您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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