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曼陀羅整個人都呆住了。
二樓廢棄商鋪裡沒有風。
但曼陀羅感覺自己全身的溫度正在順著腳底快速流失。
她的雙手依然維持著舉望遠鏡的姿勢。
手心裏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甚至因為肌肉不受控製地發抖，望遠鏡輕輕磕碰在了旁邊的水泥窗框上。
“嗒。”
一聲微小的脆響。
在這寂靜的深夜路口，這聲音普通人根本聽不見。
但曼陀羅卻覺得這聲音像是炸雷一樣在耳邊響起。
她大腦裡代表生存本能的那個區域，正在瘋狂地向四肢下達“逃跑”的指令。
但是她的雙腿就像被灌了鉛一樣，死死地釘在滿是水泥灰的地板上。
坐在保時捷駕駛室裡的沈浪，表情沒有任何慌亂。
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就是那麼平靜地坐在那裏。
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看著二樓窗框那個隱藏在綠色防塵網後麵的模糊輪廓。
防塵網雖然擋住了曼陀羅的身體，但望遠鏡鏡片那微弱的反光。
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
結合對方潛伏的高度、窗框的死角位置，以及這種毫不掩飾的窺探方式。
沈浪的大腦裡迅速掠過幾個熟悉的資訊。
不需要更多的試探，沈浪已經看出了來的人是誰。
是曼陀羅。
除了她，暗網上沒有幾個雇傭兵敢接這種直接確認他位置的活兒。
還能恰好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江海市。
沈浪的眼神裡沒有憤怒，也沒有那種被追蹤後的氣急敗壞。
他很曼陀羅就是一個拿錢辦事的工具人。
她今天出現在這個十字路口，肯定是因為他在開了那台老舊的衛星手機。
沈浪沒有推開車門下車去解決這個麻煩。
副駕駛上，蘇清顏正披著外套睡得安穩。
他不想弄出任何動靜吵醒她。
更不想在這個剛剛解開誤會的夜晚，當著她的麵去見血。
沈浪慢慢地抬起了搭在方向盤上的左手。
動作很輕，很隨意。
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兩根手指併攏在一起。
沈浪做了個手勢。
那是他以前和曼陀羅分在同一個任務陣營時用過的戰術交流手勢。
這個手勢非常簡單。
如果旁邊有路人經過，頂多以為這個開車的男人在無聊地活動手指。
但在雇傭兵的戰術字典裡，這個手勢的意思沒有任何歧義。
意思是：跟上我。
二樓的廢棄商鋪裡。
曼陀羅通過望遠鏡。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浪左手手指的屈伸動作。
她看見了那個似曾相識的手勢。
瞳孔猛地放大，眼白上瞬間爬上了幾根紅血絲。
曼陀羅的呼吸終於恢復了，她倒吸了一口滿是粉塵的涼氣。
他認出她了。
不僅認出了她。
而且在明知道她在監視他的情況下，還直接讓要她跟上去。
這種被對方徹底看穿的感覺，讓曼陀羅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神罰的情報簡直錯得離譜。
這個男人哪裏有一點受傷的虛弱？
他坐在車裏，依然保持著那種高高在上、隨心所欲的姿態。
他連車都不屑於下，就用兩根手指決定了接下來的走向。
就在曼陀羅還在腦子裏瘋狂衡量，要不要聽從這個手勢跟上去的時候。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發生了變化。
紅燈倒數，三，二，一。
綠燈亮起。
沈浪沒有再多看二樓的窗框一眼。
他收回了目光。
視線重新回到了前方的道路上，就像剛才那個眼神交匯根本不存在一樣。
白色的保時捷帕拉梅拉發出一陣平穩的低吼。
他沒有急加速，也沒有刻意放慢速度等她。
他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歸人，載著熟睡的妻子，平平常常地開著車。
保時捷沿著主幹道，慢慢走遠了。
兩顆紅色的尾燈在街道的盡頭越來越小。
最後車身拐過一個彎道，徹底消失在曼陀羅的視野裡。
十字路口重新恢復了午夜的安靜。
偶爾有一陣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呼——”
曼陀羅慢慢地放下手裏的望遠鏡。
她放鬆了身體，後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粗糙的水泥牆壁上。
緊接著她整個人順著牆壁滑坐了下來。
一屁股跌坐在滿是水泥灰和碎磚塊的地板上。
冷汗已經濕透了她穿在風衣裏麵的黑色戰術緊身衣。
布料貼在背上，風一吹，帶起一陣難以抑製的戰慄。
這個時候曼陀羅開始做起心理建設了。
她蹲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腦子裏像是一團亂麻。
跟上去？
這要是跟上去的話，會發生什麼？
曼陀羅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備。
她伸手拉開風衣的下擺。
大腿外側的戰術綁帶上，插著一把軍用格鬥匕首。
她又伸手摸向腰間，那裏別著一把格洛克19型手槍。
看著手裏這把散發著機油味的火器。
曼陀羅心裏沒有生出半點安全感。
自己身上隻有這點東西。
這是華國，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把格洛克弄進來。
她沒有狙擊步槍，沒有震撼彈，也沒有防彈衣。
就算有這些武器，自己也打不過幽冥呀。
曼陀羅在心裏苦笑了一下，嘴裏的味道有些發苦。
這和赤手空拳去挑釁一頭成年的西伯利亞虎沒有任何區別。
在速度、力量、肌肉反應神經、戰鬥直覺。
幽冥在每一個單項上，都完全碾壓她。
就算她現在手裏端著一把滿載子彈的AK47。
在這個距離內，她也沒有半點把握能在他近身之前扣動扳機。
那個男人的爆發力，她親身領教過。
如果跟上去，萬一他隻是想把她引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處理掉呢？
自己豈不是去送死？
要是現在就撤退呢？
曼陀羅的腦海裡，冒出了這個極具誘惑力的念頭。
毒蛇給她的任務，隻是讓她確認幽冥是不是在江海市。
她現在已經看清楚了。
不僅確認了，甚至連他開什麼車，車裏有誰都看到了。
現在完全可以騎上摩托車直接去江海市的國際機場。
她可以買一張最早的航班機票。
飛去南美洲，或者非洲的某個三不管地帶。
找個沒人認識的小鎮躲起來。
手裏有兩百萬美金，足夠她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
曼陀羅握著槍的手緊了緊。
但很快，她用力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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