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再來一件啤的!今晚不醉不歸!”
“聽說了嗎?隔壁那家洗頭房昨晚被掃了……”
“媽的,這世道錢真難掙……”
喧囂,嘈雜,甚至有些粗鄙。
但坐在麵館角落裏的沈浪卻覺得這聲音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響樂。
沈浪岔著兩條腿坐在一張摺疊桌前。
他腳上踩著一雙藍白相間的人字拖。
身上那件原本應該是白色的跨欄背心,如今泛著一股子洗不出來的陳舊微黃。
領口處甚至鬆垮到了胸口,露出大片古銅色的麵板。
那麵板上麵縱橫交錯地分佈著七八道深淺不一的疤痕。
“滋——”
沈浪熟練地劃燃了一根火柴。
橘黃色的火苗湊近嘴邊,點燃了叼在嘴裏的那根軟包紅梅。
他深吸一口,讓那股辛辣的煙霧在肺葉裡滾了一圈。
再緩緩吐出時,臉上卻露出了近乎癡迷的陶醉神色。
煙霧繚繞中,他那雙半眯著的眼睛中透著一股懶散到骨子裏的倦意。
那是對生命的倦怠,也是對平靜的極度渴望。
三天前,北非的“死亡沙海”。
當那把名為修羅的匕首最後一次切開雇傭兵頭目的喉管時,滾燙的鮮血噴了沈浪一臉。
那一刻看著漫天黃沙和遍地殘肢,沈浪忽然覺得噁心。
十年。
他在那個名為“暗黑界”的修羅場裏摸爬滾打了整整十年。
他是令各國特工聞風喪膽的“浪子”,是傭兵榜上賞金數額排進前三的怪物。
但他累了。
他把瑞士銀行卡裡那串長得讓人眼暈的數字全捐了,把象徵身份的匕首扔進了大西洋。
隻揣著幾千塊現金和一本偽造的護照逃回了國內。
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想聞到血腥味,再也不想殺人。
哪怕是讓他去送外賣、當保安、甚至是在街邊擺攤貼膜。
隻要能讓他安安穩穩地睡覺,那就是天堂。
“帥哥!你的大碗牛肉麵,加辣加蔥!”
一聲渾厚的吆喝打斷了沈浪的回憶。
老闆端著一隻粗瓷大碗,“咣當”一聲砸在沈浪麵前的油膩桌麵上。
紅亮湯色上飄著一層紅油,還有幾段翠綠的蔥花和幾塊醬牛肉。
沈浪的眼睛瞬間亮了。
“謝了老闆。”
沈浪掐滅煙頭,隨手彈進腳邊的垃圾桶。
他搓了搓手,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般拿起了筷子。
這一刻什麼北非戰場,什麼暗黑界傳說,統統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天大地大,吃麪最大。
他先是端起碗沿著碗邊小心翼翼地吸溜了一口紅湯。
“嘶——哈!”
麻辣鮮香瞬間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裏。
“這纔是人過的日子啊……”
沈浪感嘆了一句,帶著一絲久違的滿足。
他夾起一筷子勁道的麵條,在紅湯裡狠狠裹了裹,然後猛地吸入嘴裏。
“吸溜——吸溜——”
他吃得毫無形象,大口咀嚼,大口吞嚥。
甚至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周圍食客投來詫異甚至鄙夷的目光,覺得這人像是剛從牢裏放出來的餓死鬼。
沈浪根本不在乎。
隻有經歷過那種在死人堆裡啃發黴乾糧的日子才會明白。
眼前這一碗十二塊錢的熱湯麵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是活著的味道,是和平的味道。
此時他埋著頭,全神貫注地與碗裏那塊最難嚼的牛筋做著鬥爭,彷彿這就是他此刻生命中唯一的敵人。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沈浪準備將最後一口麵條送入嘴裏時。
巷子口那原本屬於市井的嘈雜聲,突然被一種尖銳而不和諧的聲音撕裂了。
“噠、噠、噠……”
頻率極快,雜亂無章,每一次落地都透著慌亂與絕望。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喘息聲。
混合著夜風,送來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血腥味。
沈浪夾著麵條的手微微一頓。
即使是在滿是油煙味和劣質香煙味的巷子裏,他那經過十年地獄訓練的鼻子依然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沈浪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厭煩。
該死。
老子才剛回來第一天,才剛吃上第一頓安生飯。
麻煩就找上門了?
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埋頭吃麪的姿勢,隻是咀嚼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些。
他的原則很明確:不關我事,絕不瞎摻和。
“救……救命……”
一聲壓抑著極度驚恐和虛弱的低呼聲,順著風傳進了他的耳朵。
下一秒一道踉蹌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入了這條滿是油汙的小巷。
周圍劃拳喝酒的民工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突然出現的女人。
太美了。
哪怕是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那個女人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她看起來二十三四歲,身上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高階定製職業套裙,將她那S型的魔鬼身材包裹得淋漓盡致。
然而此刻,那昂貴的布料已經被撕裂了好幾處露出了大片雪膩如瓷的肌膚。
她的一隻高跟鞋已經跑丟了,另一隻腳上的鞋跟也斷了半截。
光著的那隻腳踩在髒兮兮的地麵上,已經被石子磨得鮮血淋漓。
蘇清顏覺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劇烈的奔跑讓她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不敢回頭。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幾個黑影已經追進了巷子。
那些人是職業殺手。
他們手裏的刀是真的會殺人的。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
這是一條死衚衕嗎?
蘇清顏慌亂地掃視四周。
周圍那些食客貪婪、驚愕、看好戲的目光讓她感到一陣寒意。
沒有人會幫她。
身後那些凶神惡煞的追兵,普通人躲都來不及。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裏。
那裏坐著一個穿著破舊的背心,腳踩人字拖的男人,正埋頭對著一碗麪大快朵頤。
他是離她最近的人,也是全場唯一一個連頭都沒抬一下的人。
這種無視在蘇清顏眼中反而成了一種古怪的“安全感”。
蘇清顏腳下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
而她倒下的方向,正對著那個吃麪的男人。
按照無數小說和電影的橋段。
這時候那個男人應該伸出強有力的臂膀,一把接住這位落難的美女總裁。
然後開啟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話。
蘇清顏也是這麼想的,她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男人的胳膊作為支撐。
“幫幫我……”
她氣若遊絲地喊道,那張絕美的臉龐上滿是梨花帶雨的哀求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心軟。
然而。
現實往往比小說更荒誕,也更冷酷。
就在蘇清顏即將砸在沈浪身上的那一瞬間。
沈浪動了。
隻見他左手閃電般地端起桌上的大瓷碗,右手抓起筷子。
連人帶凳子瞬間向左平移了半米。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砰!”
一聲悶響。
蘇清顏重重地摔在了滿是油汙和煙蒂的水泥地上。
膝蓋和手肘瞬間磕破,劇烈的疼痛讓她差點暈厥過去。
她趴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男人。
隻見沈浪正穩穩地端著那碗連一滴湯都沒灑出來的牛肉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嘴裏還嚼著半塊沒嚥下去的牛肉,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那雙半眯著的眼睛沒有任何憐香惜玉的波動,反而寫滿了**裸的嫌棄。
“呼……”
沈浪嚥下嘴裏的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看了一眼手裏完好無損的麵條,慶幸地喃喃自語:
“好險,差點把老子的湯給弄灑了。”
蘇清顏愣住了。
她長這麼大,無論走到哪裏都是眾星捧月,是江海市無數青年才俊眼中的女神。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以這樣屈辱的姿勢趴在地上。
而對方關心的竟然是一碗十二塊錢的牛肉麵!
“你……”
蘇清顏氣得渾身發抖,眼眶更紅了。
但沈浪壓根沒理她。
他微微側頭,目光看向了巷子口。
那裏四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彪形大漢正快步走來。
他們身上的殺氣毫不掩飾,手裏拎著黑色的甩棍。
甚至有一個人的腰間鼓鼓囊囊,顯然帶著更危險的傢夥。
周圍的食客見狀,嚇得紛紛作鳥獸散。
隻有沈浪還坐在那裏。
領頭的黑衣大漢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蘇清顏,嘴角露出一抹猙獰的冷笑。
隨即目光落在了擋在蘇清顏前麵的沈浪身上。
看著沈浪那副窮酸樣,大漢眼中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
“小子,”大漢晃了晃手裏的甩棍,指著沈浪的鼻子,“滾遠點。不想死的話就別擋道。”
沈浪嘆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碗裏剩下的麵條,又看了看那些殺氣騰騰的大漢。
最後看了一眼抓著自己褲腳、眼神絕望的蘇清顏。
他把筷子在碗沿上齊了齊,無奈地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用一種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抱怨道:
“我就想安安靜靜吃碗麪……怎麼就這麼難呢?”
“真他媽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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