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門外，秋風肅殺。
吹在人臉上，跟刀子割似的。
但比這風更冷的，是這幫讀書人身上那股子自以為是的“浩然正氣”。
放眼望去，平日裏威嚴空曠的禦道上，黑壓壓跪了一大片。
清一色的素白儒衫，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把皇宮南門堵得嚴嚴實實。
三千國子監監生，外加聞訊趕來的江南名士、京中清流，匯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空氣裡沒飄著硝煙，反倒飄著一股廉價的檀香，和令人作嘔的道德優越感。
幾百個銅盆在禦道兩側排開，燒紙的煙霧把好端端的皇宮門口，搞得跟辦白事兒的靈堂一樣。
跪在最前麵的，是國子監祭酒郭任。
這老頭六十有五，鬚髮皆白，此刻更是披頭散髮，腦門上纏著一條寫著“死諫”的白布，那造型，活脫脫一個準備為藝術獻身的殉道聖人。
他身後，幾位大儒也是一臉決絕，麵前擺著白綾、鶴頂紅，甚至還有幾把匕首，擺出一副“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們就集體上路”的戲精架勢。
“諸位同袍！”郭任猛地挺直腰板，雙手高舉孔聖人牌位，聲音嘶啞而悲壯，“大明養士三十年，仗義死節，正在今日！”
“那晉王朱棡，狼子野心！勾結燕王，帶兵逼宮，囚禁君父！此乃董卓！此乃曹操！這是要篡我大明江山社稷啊！”
底下三千監生齊齊磕頭，哭聲震天：“誅殺國賊！營救陛下！”
一浪高過一浪的聲勢，聽得遠處圍觀的老百姓腿肚子都軟了。
郭任見情緒烘托到位，心裏已經開始盤算青史留名的文案了。大明第一鐵骨錚臣？今天這波，直接贏麻了！
想到這，郭任猛地起身，踉踉蹌蹌地沖向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
“陛下啊——！！”
這一嗓子，喊得是蕩氣迴腸。
“您若被奸臣矇蔽，就給臣一點動靜吧！臣等今日就算把這老骨頭撞碎在承天門上，也要喚醒陛下的龍心！”
“砰！”
郭任一頭撞在門上。
當然，力道控製得剛剛好，額頭見了紅，又不至於真把自己撞出個三長兩短。
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他轉過身，滿臉是血地慘笑：
“奸臣誤國啊！今日若不能救出陛下，老夫便死在這裏！”
“祭酒大人——！！”
監生們瞬間破防，哭嚎聲直衝雲霄。
氣氛，在這一刻推至頂點。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悲壯的“哭門”大戲將逼得裏麵的“反賊”不得不低頭道歉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的絞盤聲，從宮門後傳了出來。
郭任的哭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全場鴉雀無聲。
那扇象徵皇權的承天門中門，竟然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們期待著看到一個被五花大綁、神情憔悴的朱元璋。
門縫越來越大，一股子帶著鐵鏽和火藥味的穿堂風，呼嘯著吹散了門口的檀香煙霧。
最先出現的，不是太監，也不是宮女。
而是一雙靴子。一雙沾著泥點子、踩得地麵“哢哢”作響的戰靴。
緊接著，是一身歪歪扭扭的重甲，上麵甚至還掛著幾根草屑。
但當視線上移，看到那張臉時，郭任的大腦直接宕機。
朱元璋！
但，不是那個行將就木的老皇帝！
此刻的老朱，腰間鬆垮地挎著那把銀色左輪，手裏提著條黑漆漆的馬鞭。
他披著件滿是補丁的舊戰袍，滿臉通紅，凶得像頭剛吃完人的下山虎！
而在他身後，堪稱大明最強“土匪天團”的陣容一字排開！
燕王朱棣、晉王朱棡、秦王朱樉……十幾位藩王全副武裝，一個個滿眼綠光，興奮得跟剛分完贓的土匪頭子似的！
朱棣在後麵看得直撇嘴，心裏罵罵咧咧：“這幫酸儒，嘰嘰歪歪比韃子還難纏，一刀劈了乾淨。”
這畫風……太不對勁了！
郭任愣住了，血還掛在臉上，驚得嘴巴大張，半天合不攏。
“陛下……您……您被綁了就眨眨眼……”
他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綁你娘個腿！！”
朱元璋剛跨出門檻，聽到這句直接原地爆炸。
老皇帝幾步衝下台階，手裏的馬鞭在空中甩出“啪”的一聲脆響，嚇得眾人一哆嗦。
“誰在嚎喪？！朕還沒死呢！”
朱元璋指著郭任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你個老東西！說朕被綁架了？你哪隻眼看到朕被綁架了？！”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朕的兒子！親兒子！”
老皇帝一把拽過朱棣，拍得他肩膀上的鎧甲哐哐響。
“朕在裏麵跟兒子們商量怎麼把大明的旗插到天邊去！正聊得高興，你們這幫廢物在外麵鬼哭狼嚎，咒朕死是不是？！”
這一頓咆哮，直接把郭任和三千監生的腦子給乾燒了。
說好的“清君側”呢？這怎麼看都像是父慈子孝（物理版）的家庭團建啊！
“陛下……可……可晉王帶兵進京，違背祖製……”郭任手裏的孔子牌位都在抖。
“祖製？！”
朱元璋冷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一股子剛燒完書的瘋狂勁兒。
“祖製個屁！朕就是祖宗！朕說的話就是規矩！怎麼，你要教朕怎麼管兒子？”
郭任徹底啞火，腦瓜子嗡嗡的，剛組織好的萬言死諫書，此刻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就在這全場鴉雀無聲的尷尬時刻，朱棡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沒穿鎧甲，依舊是那身暗紅色大氅，手裏也沒拿刀槍，而是……拎著一把算盤？！
“嘖嘖嘖。”
朱棡站在禦階上，臉上掛著奸商看到肥羊時特有的笑容。
“各位大人，各位才子，剛才喊得挺起勁啊。”
他一邊撥弄著算盤珠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本王在裏麵聽得真真兒的，你們說要‘以死明誌’？要‘血濺五步’？還要救陛下於水火？”
他頓了頓，那眼神活像一隻看到一群肥羊自己撞上門的黃鼠狼，壞得流油。
“既然大家這麼愛國，這麼想救駕，那咱們就別光說不練了。”
“動點真格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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