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西山，腹地深處。
這裏沒有傳統兵營那股子汗臭和馬糞味，取而代之的，是鋼鐵撞擊的轟鳴，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震顫。
“哐當——滋——！”
巨大的水力鍛錘不知疲倦地砸下，火星子濺起半人高。
朱棡負手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一個身披黑鬥篷的僧人。
這僧人是燕王朱棣的心腹，那個號稱“黑衣宰相”道衍和尚的高徒——慧廣。
來之前，慧廣心裏裝的是燕雲十六州的傲氣，覺得北平鐵騎天下無敵。
但現在，他的光頭上全是汗，腿肚子直打顫。
“殿……殿下，這便是神機營？”
慧廣的聲音抖得像篩糠，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條簡易流水線。
這裏不像大明工部，一群匠戶慢吞吞地敲敲打打。這裏的工匠沉默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鐵偶。
磨槍管的隻磨槍管，裝擊錘的隻裝擊錘，動作快得甚至看不清殘影。
一支支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燧發槍，像剛出爐的燒餅一樣，成捆成捆地被碼放在武器架上。
那不是兵器，那是成堆的催命符。
“怎麼，大師覺得不夠精緻？”
朱棡隨手抄起一支剛組裝好的長槍，擊錘一扳，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不……是太快了，太快了！”
慧廣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他是懂兵的人，“這種造法，一天能出多少？”
“不多。”朱棡把槍扔回架子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啥，“也就五百桿吧。”
“五……五百？！”慧廣腳下一軟，差點當場跪倒在地。
大明工部造一把鳥銃得一個月！還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這一天五百桿？這意味著隻要朱棡願意，一個月就能拉起一支萬人的全火器部隊！
這是什麼概念？這是爆兵流啊！
燕王引以為傲的朵顏三衛，若是撞上這堵鋼鐵火牆，除了送人頭還能幹啥？
“殿下……這火器雖利，但若是沒有足夠的火藥……”慧廣還在試圖找回幾分顏麵，強作鎮定。
朱棡沒說話，隻是下巴衝著不遠處一座嚴密封鎖的倉庫揚了揚。
幾十個死士正像螞蟻搬家一樣，搬運著一箱箱標著“顆粒黑火藥”字樣的木桶。那股濃烈的硫磺味，隔著百步都能熏得人流眼淚。
慧廣徹底閉嘴了。
這哪裏是藩王的私兵？
這分明是一頭正在磨牙吮血的戰爭巨獸！
就在這時，許默搖著那把破摺扇，慢悠悠地從陰影裡晃了出來，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揍一頓的狐狸笑。
“殿下，家裏進老鼠了。”許默走到朱棡身邊，壓低聲音，眼神卻意有所指地瞟向營外，“幾隻錦衣衛的漏網之魚，正趴在十裡外的草窩子裏喝西北風呢。”
朱棡眼神一冷，殺氣畢露：“殺了？”
“殺？那多沒意思，落了下乘。”許默合上摺扇，輕輕敲了敲手心，“最好的謊言，就是九句真話裡摻一句假話。老頭子在京城正等著看殿下的笑話呢，咱們不給他送點‘定心丸’，他怎麼睡得著覺？”
朱棡眉梢一挑，心領神會：“你的意思是……”
“殿下不是怕回京嗎？那就讓這幫老鼠看看，殿下到底有多‘怕’。”許默笑得越發陰險，“這一招，叫請君入甕，關門打狗。”
……
半個時辰後。
西山密營外，十裡坡。
枯草叢中，幾個衣衫襤褸、滿身泥垢的人正死死趴在地上。
他們是錦衣衛在山西最後的眼線，也是張寰死後剩下的亡命徒。
“頭兒，出來了！”一個錦衣衛小旗低聲驚呼。
隻見密營轅門大開，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馬車疾馳而出。
趕車的馬夫神色慌張，時不時回頭張望，彷彿身後有鬼在追。
“那是許默的馬車！肯定有密信！”
錦衣衛百戶眼中貪婪之色大盛，“張公公死了，咱們要是能拿到晉王謀反的鐵證，或者是……他認慫的證據，回京就是大功一件！”
“可是那護衛……”
“就四個護衛！怕個屁！富貴險中求！上！”
百戶拔出寒光凜凜的綉春刀，一聲呼哨，五六個錦衣衛像餓狼一樣撲了上去。
“什麼人？！”趕車的馬夫驚恐大叫，神情略顯做作。
“要你命的人！”
刀光劍影，鮮血飛濺。
這不僅僅是一場伏擊，更像是一場不要命的賭博。
馬車旁的四名護衛“拚死”抵抗，象徵性地砍翻了兩個錦衣衛後，終因“寡不敵眾”，不得不棄車保帥，護著馬夫狼狽逃竄，跑的時候連鞋都掉了一隻。
“別追了！拿東西要緊！”
百戶一腳踹開車門，翻箱倒櫃。
終於，在座椅夾層裡，他摸出了一個漆封的信筒。
信筒上赫然寫著四個字：長史親啟。
百戶顫抖著手挑開火漆，抽出裏麵的信紙。
藉著月光，他貪婪地閱讀著每一個字。
越看，他的嘴咧得越開，最後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那是發自內心的嘲諷。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晉王是個軟蛋！什麼殺伐果斷，全是裝的！”
隻見信上字跡潦草，透著一股子慌亂：
“先生救我！父皇密旨召我隻身回京，此去必是凶多吉少！藍玉雖服，但軍心未穩，我不該逞一時之勇殺張寰啊！悔之晚矣！請先生速速安排，挑選十名身家清白、長相老實的親兵隨行，萬萬不可帶殺氣重的人，以免激怒父皇……吾命休矣……”
周圍幾個錦衣衛湊過來一看，也是麵露喜色，甚至帶著濃濃的鄙夷。
“切，還以為多硬氣呢。殺了張公公時的威風哪去了？”
“到底是養在深宮裏的王爺，一聽陛下發火，立馬嚇尿了褲子。”
“隻帶十名親兵？還要長相老實的？這是去給陛下磕頭求饒吧？”
百戶小心翼翼地收好信，眼裏滿是輕蔑：
“走！立刻放信鴿！告訴指揮使大人，晉王已經被嚇破了膽，那隻老虎，哪怕有牙，也是隻紙老虎！咱們的富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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