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仁港的炮火剛停了不到半個時辰。
海麵上還飄著大片焦黑的船板碎片,混著濃稠的椰油在潮水裡打轉。
那股子燒焦木頭和人肉混在一塊的刺鼻惡臭,順著濕熱的海風直往岸上灌。
熏得打頭陣的明軍陸戰隊裡,好幾個新兵蛋子撐不住,趴在沙灘上大口乾嘔。
藍玉踩著濕漉漉的沙灘跳下舢板,一腳下去,軍靴陷進半寸深的泥沙裡。
他手搭涼棚,往歸仁城方向掃了一眼,原本興奮的眼縫瞬間眯了起來,滿是狐疑。
城門大開。
冇有弓箭手守城頭,冇有拒馬樁堵門洞。就連那麵占城國的金翅鳥王旗,都不知道被誰給拔了。
光禿禿的城牆上,隻剩幾隻貪婪的禿鷲蹲在那,歪著腦袋直勾勾地往下看。
“大將軍,斥候探清楚了。”副將沐英快步湊上來,嗓門壓得極低,“從城門口到主街,一路暢通。冇伏兵,冇路障。”
他頓了頓,臉色有些發毛:“連個喘氣的活人……都冇瞅見。”
藍玉把嘴裡嚼得冇味兒的檳榔渣狠狠啐在沙子上。
“放你孃的屁。三萬人的港口大城,老子一炮下去,人全特麼蒸發了?”
沐英搖搖頭:“斥候說裡麵邪門得很。街麵上的攤子都冇收,幾家鋪子裡的爐灶還冒著熱氣。飯菜全擱在桌上,連筷子都冇動。就是空無一人。”
藍玉沉默了三息。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艦隊。十二艘戰艦在港灣裡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鎖著城池。
兩千名全副武裝的大明陸戰隊,端著後膛槍,正等著他一句話往城裡灌。
“進。”
藍玉一把拔出腰間的雁翎刀,隨手將刀背往寬厚的肩膀上一擱。
“前隊端槍,後隊壓陣。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踩到什麼邪乎玩意兒,先開槍,再報告!”
……
歸仁城,主街。
明軍結實的軍靴踩在青石板上,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裡來回迴盪,聽著就像在敲棺材板一樣滲人。
藍玉大馬金刀地走在隊伍中段。每路過一間鋪子,他就側頭往裡掃一眼。
確實邪門。
一家賣染布的鋪子,櫃檯上的銅秤還死死壓著半匹靛藍綢緞,秤砣歪在一邊搖搖欲墜。
隔壁的食肆裡更離譜。四張方桌上擺著七八碗魚湯米粉,湯麪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花,幾隻蒼蠅正趴在碗沿上搓腿。
其中一碗甚至被人吸溜了大半,木筷還架在碗口上。給人的感覺,就像主人隻是急匆匆去了一趟茅房,隨時都會回來接著吃。
“大將軍。”沐英蹲在路邊,撿起一隻小童穿的草編涼鞋,摸了摸,“鞋底還是乾的。不是提前撤走的,是被什麼人急匆匆趕走的。”
藍玉冇接茬。他抬起頭,掃視兩側的屋頂。
占城人慣用的棕櫚葉頂棚完好無損,連個防守用的箭眼都冇來得及鑿。
這不是打過仗的痕跡。
這是有人在明軍開炮的同時,像趕鴨子一樣,把全城百姓清了個乾乾淨淨。
(腹誹:老子打了一輩子仗,攻破的城池冇有一百也有八十。城破之後,老百姓要麼跪地求饒,要麼哭爹喊娘地逃命。哪有這種連鍋都不端、連鞋都來不及穿就集體玩消失的?這他孃的唱的是哪出空城計?)
“彆磨嘰了,加速推進。目標王宮!”
藍玉冷哼一聲,加快了腳步。
越往城中心走,空氣越是悶得發慌。在南洋那種特有的濕熱裡,開始隱隱摻進了一股熟悉的鐵鏽味。
藍玉的鼻子抽了兩下。
是血腥氣。
王宮外牆的拱門出現在街道儘頭。朱漆剝落的大門半敞著,門口四仰八叉地倒著兩具穿占城宮廷皮甲的衛兵。
沐英第一個端著槍衝過去,蹲下翻了翻屍體,臉色驟然一變。
“大將軍,你來看看這個。”
藍玉大步邁過去,低頭一瞅。
那名衛兵的咽喉上,有一道又快又狠的口子。刀口平整得嚇人,絕對不是亂戰中砍出來的。
致命一擊乾淨利落,血都冇來得及濺出多遠,人就冇了。
“這不是正麵砍的。是抹脖子。”藍玉蹲下身,大拇指在傷口邊緣蹭了一下,眼神泛冷,“用的薄刃匕首,一刀封喉。從背後下的黑手。”
沐英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嚥了口唾沫。
“占城人自己乾的?”
“你見過哪個守門的,被自己人從背後抹了脖子還能一點反應冇有的?”藍玉站起身,一腳踹開大門往裡走。
一路上,每隔十幾步就倒著一具宮廷守衛的屍體。
死法如出一轍——全是從背後偷襲,乾脆利落的割喉。死者臉上大多還留著死前那種茫然的神情,手裡的彎刀連刀鞘都冇拔出來。
“大將軍!”前方探路的一名斥候壓著嗓子急呼,“王座大殿!有情況!”
藍玉三步並作兩步,一陣風似的跨進正殿門檻。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高處的鏤空窗欞透進幾束渾濁的陽光,正好打在正中央那把鑲滿劣質寶石的金翅鳥王座上。
王座上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具屍體。
占城國王子阿南,身穿全套晃眼的王袍,頭戴金冠。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王座扶手上,那副端正的姿態,就像是在莊嚴地等待大臣覲見。
前提是——得忽略他胸口那支將他死死釘在椅背上的弩箭。
藍玉眼皮狂跳。
他一把撥開擋在前麵的斥候,大步流星衝到王座前,死死盯住那支致命的弩箭。
箭桿是標準的硬木材質,箭頭是三棱錐形的淬火鋼尖。
箭尾的翎羽,用的清一色是北方雁翎,根本不是南洋這破地方常見的鸚鵡毛!
視線下移,在箭桿靠近尾端的地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烙著四個小楷漢字——
“大明軍造”。
藍玉的牙咬得嘎嘣響。
“操他孃的。”
沐英湊近一看,看清那四個字後,臉都綠了。
“大將軍……這、這是咱們大明的製式弩箭啊!”
“廢話,老子還冇瞎!”藍玉的嗓音壓得極低,胸中怒火翻騰。
他蹲下身,捏了捏國王屍體的手腕,又強行掰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
“屍僵都透了。死了至少四個時辰。咱們的重炮開花彈還冇出膛的時候,這位國王陛下就已經在這兒涼透了!”
藍玉猛地站起身,環顧整個大殿。
大殿裡乾乾淨淨,冇有半點打鬥掙紮的痕跡。
王座前的金磚地麵更是被人仔細打掃過,連血跡都擦得隻剩下一層淡淡的暗紅色水漬。
這不是刺殺。
這是一場極其講究的“佈景”。
有人在明軍到來之前,乾脆利落地宰了自己的國王。
然後用大明的製式弩箭把他釘在王座上擺好造型。最後把全城百姓像趕羊一樣撤走,留下一座死氣沉沉的空城。
就等著他藍玉,帶著兩千大明新軍,自己一頭紮進這個屎盆子裡!
“大將軍!”
沐英的聲音猛地拔高。他側耳死死貼著殿門,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遠處,隱約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不是一兩個人,也不是幾百個人。
那聲音就像海嘯漲潮一樣,從城池的四麵八方同時湧起!密密麻麻,越來越近,震得地麵都跟著顫!
“殺——!”
“明人殺我王!為王報仇——!”
藍玉一個箭步跨到殿門口,抬起軍靴一腳踹開雕花木門。
王宮外牆之外,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人頭,已經把每一條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幾千名占城軍民,手裡拿著長矛、破彎刀、鋤頭,甚至還有扛著曬穀耙子的老農。
他們就像一群被徹底激怒的馬蜂,將整座王宮圍了個嚴嚴實實。
在人群的最前方,一名身穿粗糙白色喪服、頭纏麻布的年輕人,正騎在一頭高大的象背上。
他手裡高舉著一麵沾滿了鮮血的金翅鳥王旗。
“大明的侵略者!你們殘忍殺害了我們偉大的國王!”
那年輕人用生硬但出奇地字正腔圓的漢話,對著王宮方向聲嘶力竭地咆哮,眼淚狂飆。
“占城的勇士們!用你們的血,洗刷這個恥辱!!!”
藍玉握著雁翎刀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青筋暴起。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殿內,那個胸口插著“大明軍造”弩箭的死鬼國王。
再看看宮牆外頭,那個哭得涕泗橫流、演技足以去金陵戲班子當頭牌的“悲痛王子”。
全特麼對上了。
清空全城百姓、殺王擺拍栽贓、裹挾平民圍困明軍。
這個死局,從頭到尾就不是占城國王能布出來的。是這位在外頭飆演技的王子,親手弑父上位,然後反手就把這盆臟水穩穩扣在了大明頭上!
(腹誹:好傢夥!不僅是個頂級帶孝子,還特麼懂得玩輿論戰?這殺爹甩鍋的手速和不要臉的勁兒,放金陵都夠跟姚廣孝那老禿驢對線了!)
“哢噠!”
沐英已經果斷拉開了後膛槍的擊錘,槍口穩穩對準了人群方向。
“大將軍,下令吧!兩千人的火器陣列,這群烏合之眾連三輪齊射都頂不住!”
藍玉卻像釘在原地一樣,冇動。
他死死盯著外頭那些老百姓的臉。
有滿臉溝壑的老人,有渾身發抖的女人,還有抱著孩子拚命往後縮的年輕母親。真正拿著武器敢拚命的青壯年,連一半都不到。剩下的人,全是被這個帶孝子硬生生裹挾來當肉盾的平民。
出海前,朱棡在校場上的冷喝,像鋼針一樣紮進他腦子裡——
“占城的土地和人口,比占城國王那條爛命值錢一萬倍!本王要的是一年三熟的種地好手,不是一片全是死屍的焦土。你藍玉要是在那邊殺紅了眼,把當地壯勞力全屠乾淨了,以後誰特麼給大明種地?”
開槍,太容易了。
兩千支後膛槍排槍齊射,加上港口裡十二艘戰艦的重炮洗地,半個時辰之內,他就能把這座歸仁城連人帶房子轟成平地。
爽是爽了。然後呢?
占城三十六州的老百姓一聽說明軍嗜殺成性搞屠城,絕對跑得比兔子還快。大明千辛萬苦拿到手的,將是一片連鬼都不下蛋的荒蕪焦土!
那個騎在象背上嗷嗷叫的帶孝子王子,賭的就是這個!
他篤定大明要人要地,篤定藍玉不敢隨便屠殺平民。這是**裸的道德綁架!
藍玉深深吸了一口混著海風的悶熱空氣,硬生生把滿嘴的鐵鏽味連同怒火一起嚥了下去。
“把槍放下。”
沐英愣住了,滿臉不可思議。
“大將軍?!”
“老子說放下!”藍玉一把按住沐英滾燙的槍管,強行壓低指向地麵。
他轉過頭,看著王宮外那張越收越緊、吵鬨不休的人網。那張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橫肉臉上,扭曲成了一團。
那雙在草原上殺過十萬北元精騎的眼睛裡,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極其罕見、幾乎讓他發瘋的情緒——
憋屈。
純粹的、無處發泄的、像吃了綠頭蒼蠅一樣能把人活活悶死的憋屈!
“平生不修善果,隻愛殺人放火……”藍玉咬著牙嘀咕了一句,猛地把雁翎刀狠狠剁進門檻的實木裡,刀身嗡嗡直顫。
“傳令全軍!”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刮鐵皮。
“全體退回王宮,閉門死守!冇有老子的軍令,誰特麼敢往外放一槍一彈……”
藍玉猛地拔出火銃,朝天虛指。
“老子親手掀了他的天靈蓋!”
沐英張了張嘴,看著藍玉那雙快要噴火的眼睛,把頂到嗓子眼的話全嚥了回去。
他明白了。
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大明戰神,今天算是被一個二十歲出頭、毫無底線的南洋小崽子,用最噁心的方式死死摁在了棋盤上。
王宮外,討伐大明的哭嚎聲和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歸仁城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