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暴雨初歇，天光慘白。
奉天殿廣場上，青磚的縫隙裡積滿了渾濁的雨水。
冷風捲過，數百名身著硃紅、青綠官服的文官死死跪伏在地，黑壓壓的一片。
人群最前方，兵部尚書齊泰與太常寺卿黃子澄並肩而跪。
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他們的膝蓋，凍得他們骨頭縫都在打顫。
但這幫人卻像吃了秤砣鐵了心，硬是冇一個人挪動半分。
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透著一股子“法不責眾、同歸於儘”的決絕。
“吱嘎——”
沉重的漢白玉宮門被禁軍從裡頭緩緩推開。
朱元璋大步跨出。
他身上那件明黃色的龍袍，此刻被泥水和暗紅血跡染得斑駁不堪，衣角還在往下滴答著血水。
幾縷蒼白的濕發淩亂地貼在臉頰上，根本冇顧得上打理。
隨著他龍步邁出，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味，瞬間在廣場上瀰漫開來。
朱棡、朱棣等一眾大明藩王緊隨其後。
他們壓根冇穿繁瑣的親王朝服，清一色的漆黑戰術勁裝。
腰間明晃晃地掛著特製左輪與帶著倒刺的特種鋼刀。
厚重的戰靴毫不避諱地踩過積水，發出沉悶的“吧嗒”聲，活脫脫一群剛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朱元璋走到丹陛邊緣，停下。
他居高臨下，目光冰冷徹骨，靜靜審視著腳下這群平日裡滿口孔孟之道的臣子。
感受到頭頂的低氣壓，齊泰深吸一口氣，雙手猛地舉起一本厚達三寸的萬言書。
隨後，他的額頭重重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陛下！海禁乃高皇帝定下的鐵律祖訓！”
齊泰嗓音悲愴，老淚縱橫，將腔調拿捏得恰到好處。
“開海禁，必致倭寇橫行、生靈塗炭，動搖我大明國本啊！”
“臣等數十位六部堂官，今日已備下辭呈！若陛下受奸人蠱惑一意孤行，臣等唯有乞骸骨，還鄉終老，以死明誌！”
話音剛落，“唰”的一聲！
身後數百名文官彷彿排練好了一般，齊刷刷從寬大的袖袍中掏出雪白的辭呈。數百隻手高高舉起，遠遠看去，簡直就像一片白色的喪幡。
白紙黑字，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尤為紮眼。
這就是逼宮！仗著人多勢眾，**裸的抱團逼宮！
黃子澄也跟著直起上半身。
他甚至大著膽子，將目光越過朱元璋，直勾勾地盯著後麵的諸位藩王。
“親王帶刀上殿，滿身戾氣，成何體統！不尊禮法！”
黃子澄厲聲嗬斥，手指哆嗦著指向朱棣腰間那把還在滴血的鋼刀。
“你們幾位殿下無非是好戰貪功，妄圖借開海之名去海外圈地自重！”
“太孫殿下仁厚，常言當以仁政治天下，不可輕啟戰端！你們此舉，置太孫於何地？置大明百年安穩於何地？！”
黃子澄雙手將辭呈舉得極高，滿臉有恃無恐。
他心裡清楚得很，法不責眾。他不信老朱敢一次性罷免大半個朝廷的官員，那大明這部機器當場就得癱瘓。
然而，他這句“置太孫於何地”，直接捅了藩王堆裡的馬蜂窩。
原本還抱臂看戲的諸位藩王，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去你孃的太孫仁厚！”
脾氣最火爆的楚王朱楨第一個按捺不住，直接一步跨下台階，一腳飛踹在黃子澄的胸口！
“砰”的一聲，黃子澄像個斷線的風箏，在泥水裡滾出去三四米，慘叫連連。
“老十二，老十一，你們聽見冇？這老狗還有臉提朱允炆那小畜生？！”
湘王朱柏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地上的齊泰和黃子澄，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三哥，四哥！前些日子那道‘先斬後奏、圈禁親王’的催命密旨，就是這倆老王八蛋給朱允炆出的餿主意！”
“冇錯！”蜀王朱椿也拔出鋼刀，斯文掃地，眼中全是殺氣。
“他們不僅要斷咱們的活路，還要把咱們當豬狗一樣圈禁等死！若不是三哥的大炮轟開了徐州，咱們早被這**臣害死了！”
新仇舊恨，在此刻徹底被點燃！
楚王朱楨轉身，對著朱元璋重重單膝跪地，抱拳怒吼：“父皇！黃子澄、齊泰勾結廢太孫，意圖謀害大明宗親，挑起內戰！此乃十惡不赦之罪！”
“兒臣請旨！將此二賊當場拿下，滿門抄斬，誅滅九族！以儆效尤！”
“兒臣附議！抄家滅族！”一眾藩王齊刷刷抱拳，殺聲震天。
這股排山倒海的殺氣，壓得滿院文官差點喘不過氣來。
齊泰嚇得渾身哆嗦，指著朱楨大罵：“你……你們這是公報私仇！陛下，臣等冤枉啊！”
“冤枉？你們這幫酸腐也配叫冤？”
朱棡終於動了。
他漫不經心地邁步，硬底軍靴一腳接一腳地踩在台階上，積水飛濺。
他徑直走到齊泰麵前，看著那本舉在半空的萬言書，連句廢話都冇有，直接飛起一腳！
“啪！”
厚重的萬言書當場脫手飛出，在半空散了架，紙頁稀裡嘩啦落進泥水坑裡，成了一堆爛糊糊。
“少他孃的在這裡拿祖訓當遮羞布，本王聽著嫌噁心。”
朱棡俯下身，眼神極度輕蔑，彷彿在看兩條亂吠的喪家犬。
“開海引來倭寇？你們死活反對開海，真的是為了大明安危？”
“說白了，不就是因為海禁一廢，你們東南士族私下壟斷走私的暴利，就要被朝廷的戰艦給收編了嗎！”
朱棡伸手入懷，直接抽出兩幅巨大的羊皮卷軸，“啪”的一聲，毫不留情地甩在齊泰和黃子澄那兩張老臉上。
兩張圖紙順勢在積水中鋪展開來。
左邊那一幅，清清楚楚畫著長達數十丈的鋼鐵钜艦構造圖，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口徑驚人的後膛火炮引數。
最上方的標題殺氣騰騰：【大明遠洋海軍編製圖】。
右邊那一幅，則是顛覆時代的條款與數字：【新貨幣體係與海貿國庫分成法則】。
裡麵白紙黑字：海外金銀直接掛鉤大明新發行的貨幣；所有海貿由大明皇家艦隊統一專營；私人膽敢片板下海走私，夷九族！
齊泰和黃子澄隻瞥了一眼，臉瞬間白得像死人一樣。
這已經不是砸飯碗了，這是直接把他們幾大家族維繫了上百年的祖墳都給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