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入江口，夜色黑得像濃墨。
江水翻滾，暴風挾裹著巨浪瘋狂拍打著船殼。
一艘龐大的三桅福船，像個見不得光的幽靈，死死隱匿在暗灣深處。
船體不生火，不掛燈，靜謐得詭異。
底艙內，三十口精鐵打造的重力大箱整齊碼放。
箱蓋微敞，裡麵全是晃瞎人眼的足赤金條與成遝的蘇杭地契。
這可是沈家三百年的底蘊。
主艙中央，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
沈煉身著純黑蜀錦長衫，穩穩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他慢條斯理地捏起青花蓋碗，撥開大紅袍的浮沫，輕抿了一口，熱氣氤氳了他那張老謀深算的臉。
“嗒、嗒。”他放下茶盞，指骨得意地敲擊著桌麵。
“算算時辰，孝陵那邊的‘斬首行動’，該收網了。”
沈煉瞥了一眼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家眷，嘴角扯出一抹掩飾不住的狂喜，轉頭對管事開口定調：
“等過了今夜，隻要朱允炆那廢物一上淨海王的船，江南這幫早就不滿的士族，立刻就能打出‘靖難’的旗號！”
“到時候，朱家父子在金陵城裡狗咬狗，大明內耗。咱們沈家便帶資進組，隨淨海王在海外割據！
這大明的江山我冇興趣，但在海外弄個異姓王噹噹，享受個萬世富貴，不過分吧？”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到劈叉的腳步聲。
“砰！”
管事連滾帶爬地撞開艙門，指著漆黑的江麵，嗓門都喊破音了：“家主！船！是船！淨海王大人的接應艦隊到了！”
“好！天命在我！”
沈煉猛地站起身，急不可耐地拽了拽長衫領口，大步流星跨出艙門。
江麵上濃霧瀰漫，雨水如冰刀般砸在甲板上。
視線儘頭，十幾道宛如海上山脈般的龐大钜艦輪廓，正狂暴地劈開水浪，呈扇形全速逼近！
沈煉按捺不住狂喜，嘴角差點咧到了耳根。
他裝模作樣地整理了一番衣冠，揹負雙手站在船頭迎風而立，主打一個運籌帷幄、指點江山。
兩船相距不足百步。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呼嘯掃過，蠻橫地撕碎了江麵上的濃霧。
沈煉那成竹在胸的笑容，瞬間僵死在了臉上，眼珠子差點瞪爆！
那對準他的钜艦船頭，掛的根本不是倭寇的膏藥旗，而是一麵在雷雨中迎風狂舞、殺氣騰騰的赤色大明龍旗！
“嘩——！”
钜艦之上，數百支浸泡過猛火油的火把瞬間齊齊點燃，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數百名全副武裝、身披重甲的錦衣衛與燕山衛列陣船舷！
黑洞洞的新式火銃管齊刷刷地壓下，像一片鋼鐵森林，死死鎖定了沈家福船的甲板！
“噹啷！”
沈家的護衛們當場就嚇尿了，接二連三地丟下兵器，跪在水坑裡磕頭如搗蒜。底艙女眷的尖叫聲更是直接刺破了夜空。
沈煉雙腿瘋狂打顫，兩股戰戰，卻還在死咬著後槽牙強撐。
他昂起頭，衝著上方钜艦甲板歇斯底裡地大吼：
“我乃江南商會總把頭沈煉！今夜隻攜家眷賞雨夜遊！爾等無故驚擾良民，眼裡還有大明律法嗎？！明日我定要聯合江南禦史，參你們一本！”
“吼吼，賞雨？參老子？”
钜艦的桅杆上方，猛地傳出一聲殘暴的冷笑。
一道魁梧如鐵塔般的黑影，如同隕石般急速墜落！
“轟！”
朱棣重重砸在沈家的甲板上！
他根本不卸力，特製的鋼底軍靴直接踩斷了三根厚實的硬木板，木屑混合著雨水瘋狂飛濺！
他單手反握著那把一米五長的燕翎刀，刀槽內，屬於倭寇的粘稠血水，正順著刀尖吧嗒吧嗒地往下滴。
朱棣像頭盯上獵物的餓狼，大步逼近。右臂猛地掄圓了——
“啪！！！”
一記沉悶的脆響！厚重的刀背像鐵門檻一樣，狠狠抽在沈煉的左臉頰上！
刺耳的顴骨碎裂聲當場響起！
這位富可敵國的江南首富，像個破麻袋一樣淩空翻滾了兩圈，“哐當”一聲重重砸在裝滿金條的鐵箱上。
幾顆夾雜著血水和爛肉的碎牙，吧嗒吧嗒吐在金磚表麵。
朱棣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大馬金刀地走到鐵箱前。
“賞雨是吧？老子剛在孝陵，把你請的那幫東洋雨神，全特麼劈成柴火了！”
他左手解下腰間的一個滴血布包，像是扔垃圾一樣砸在沈煉的胸口。
布包散開，死不瞑目、麵目猙獰的鬼塚人頭“骨碌碌”滾落而出。
旁邊還散落著兩截斷成廢鐵的武士脅差。
一旁的大管事雙腿一軟，當場屎尿失禁，翻著白眼昏死過去。
沈煉雙膝跪地，死死盯著鬼塚的人頭。
他顫抖著手抓向那截斷刀，指尖觸碰冰冷廢鐵的瞬間，所有的野心與狂妄轟然崩塌。
他引以為傲的最精銳死士，竟落得個全軍覆冇的下場！
“砰！”主艙雕花木門被一腳輕描淡寫地踹開。
朱棡穿著那一身漆黑利落的利落勁裝，從艙內緩步踏出。
他連看都冇看地上的死屍，隻是低頭用一塊雪白的絲帕，仔仔細細擦拭著手中火銃的槍管。
水珠順著冰冷的金屬輪廓滴落，殺機內斂。
他走到鐵箱前，抬起戰靴，毫無顧忌地踩在那堆滿價值連城的金條上。
“沈老闆，省點力氣彆掙紮了。”
朱棡把火銃插回腰間的皮套，語氣平淡得像在嘮家常。
“你在城裡囤的那些用來逼宮的精米糧庫，已經被戶部連夜搬空，連隻耗子都冇剩。統統充作我大明遠洋艦隊的軍費了。”
“至於你心心念唸的海外退路，你那個靠山淨海王……”
朱棡從懷中隨意抽出一張染著血手印的羊皮海圖，“啪”的一聲拍在沈煉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
“半個時辰前，鬼塚扛不住錦衣衛的手段，已經把座標畫出來了。”
朱棡俯視著沈煉，笑容惡劣極了：
“可曾料到？涼國公藍玉，已經帶著裝配了最新式後膛火炮的大明鐵甲先鋒艦隊，順流下海了。這會兒，估計正排著隊，去給你的淨海王拜早年呢。定要寸草不留，骨灰都給他揚了。”
“藍玉……火炮……骨灰揚了……”
沈煉死死抓著臉上的海圖，喉結劇烈滾動，彷彿活生生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他猛地仰起頭，急火攻心之下，一口黑血如同噴泉般狂噴而出，濺染了半個鐵箱。
這位攪弄江南風雲數十年的財神爺，四肢像觸電般抽搐了幾下，徹底癱軟在甲板上，成了個廢人。
兩名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拽住沈煉的雙腳，徑直拖向那暗無天日的底艙。
甲板上，隻留下一道長長觸目驚心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