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甩開管事,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掉嘴角那抹紮眼的血跡。
剛纔的暴怒與吐血彷彿是場幻覺,此刻的他,冷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那種眼神,不是認命,而是賭徒輸光底褲後,準備把命也押上的死寂。
“想踩死我?想讓我沈家給這大明江山當墊腳石?”
沈煉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血腥氣。他一腳踩碎地上的宋瓷殘片,鞋底碾過,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做夢!朱棡,你手段再硬又怎樣?你有槍有炮,手裡攥著潑天的富貴,可你有個最大的命門——你自己都忘了!”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窗邊,背對著管事,陰惻惻地笑了。
“去,放信鴿。聯絡‘那個人’。”
沈煉猛地回頭,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領,五官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微微扭曲:“告訴他,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管事嚇得渾身一哆嗦,腿肚子直轉筋,聲音都劈叉了:
“家……家主!萬萬不可啊!您說的是……海上那位‘淨海王’?那可是勾結倭寇的死罪!這要是一旦敗露,是要誅九族、淩遲處死的啊!”
“死罪?”
沈煉冷笑一聲,眼底全是瘋狂的紅血絲,“老子現在不做點什麼,難道還有活路嗎?既然朱棡斷我財路,我就斷他朱家的根!”
他湊到管事耳邊,一字一頓,彷彿惡魔的低語:
“告訴‘淨海王’,我給他送一份天大的富貴,再送他一個名正言順的‘大義’!”
“讓他手底下最精銳的‘鬼眾’,今夜子時,潛入鐘山!去孝陵!”
管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尖叫道:“孝陵?!家主!您瘋了!那裡可是皇家禁地,而且……而且廢太孫殿下正在那裡為太子守陵!您這是要……要造反啊!”
“對!老子就是要造反!”
沈煉笑得癲狂,一把推開管事,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即將到來的毀滅。
“朱棡不是想當皇帝嗎?朱家那幫狼崽子不是想瓜分世界嗎?行啊!”
“告訴‘淨海王’,把朱允炆那個廢物給我綁出來!要活的!少一根頭髮都不行!”
“就算他被廢了,他身上流的也是太子的血!是那幫腐儒眼裡的‘正統’!隻要朱允炆在我們手裡,我們就是‘奉天靖難’,就是‘清君側’!他朱棡就算坐上龍椅,也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篡位逆賊!”
“有了這杆大旗,海外那些對大明不滿的勢力,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向我們靠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報複了。
這是掀桌子!
這是要用大明前任繼承人的血統,來換他沈家一條生路,甚至是一份從龍之功的潑天權勢!
窗外,殘陽如血,將秦淮河染得猩紅一片,彷彿預示著今夜的金陵,註定血流成河。
一個針對廢太孫的驚天陰謀,就在這間充滿了銅臭與血腥味的茶樓裡,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
一邊是陰謀詭計暗流湧動,另一邊,卻是熱火朝天得像是過年。
子夜時分,金陵城。
戶部衙門所在的整條朱雀大街,此刻亮如白晝。
上千盞氣死風燈高高掛起,把地上的螞蟻都照得清清楚楚。
空氣裡早就冇了秦淮河那種甜膩的脂粉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鬱到讓人想流淚的米香。
那是活命的味道,是盛世的味道。
“慢點!都他孃的給老子慢點!那是大米!不是沙子!誰敢灑了一粒,老子踹死他!”
戶部尚書鬱新,這會兒官帽早不知飛哪去了,官袍袖子擼到了胳膊肘。平日裡見人就哭窮的文官,此刻活像個守著金山的守財奴,站在衙門石階上,扯著破鑼嗓子嗷嗷指揮。
在他腳下,一車車印著“沈記”、“趙記”、“錢記”的麻袋,像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戶部庫房。
原本能跑馬的庫房大門,硬生生被堵得隻剩一條縫。糧食甚至在大街上堆成了幾座小山,還得派兵看著,防止塌下來把人埋了。
朱棡就站在那最高的糧山頂上。
夜風吹得他那身暗紅大氅獵獵作響,他手裡隨意翻著一本剛統計出來的賬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殿……殿下!”
鬱新連滾帶爬地蹭上糧堆,手裡還死死捧著一把晶瑩剔透的精米,激動得滿臉通紅,活像個剛中了五百萬的老彩民。
“爆了!庫房爆了啊!”
鬱新語無倫次,激動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原本能餓死耗子的甲字型檔、乙字型檔全滿了!現在連丙字型檔都塞到門口了!這幫商賈為了搶那新鹽引,簡直是瘋了!把自家祖墳裡的陪葬糧都刨出來了啊!”
“淡定點,老鬱,這就爆了?”
朱棡隨手把賬冊合上,像拍蒼蠅一樣拍在鬱新懷裡,“這才第一天,開胃菜而已。告訴下麵的人,彆喊累,今晚就是不睡,也得把這堆糧食給我吞下去!一粒米都不許少!”
“這可是咱們將來打天下的本錢!”
“是!是!下官這就去!誰敢喊累下官親自上手抽他!”
鬱新抱著賬冊,嗷嗷叫著又衝進了人堆裡,那矯健的身手完全不像個五十歲的老頭。
看著這癲狂的一幕,朱棡眼神微冷。
這就叫降維打擊。
在絕對的利益麵前,所謂的百年世家攻守同盟,比發黴的陳米還要酥脆,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