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的清晨,霧大得離譜,黏糊糊的像是把人悶在蒸籠裡。
城頭上,大明“防禦大師”、長興侯耿炳文死死扣著滿是露水的牆磚。
老頭子一身鐵甲磨得鋥亮,但那張臉卻比鐵甲還硬,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都給老子把皮繃緊了!”
耿炳文一巴掌拍在垛口上,聲音沙啞帶刺,“守住三天!隻要三天!朝廷大軍兩翼包抄,咱們這就是潑天的富貴!”
然而,這套熱血雞湯灌下去,連個響屁都冇換回來。
身邊的守軍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縮著脖子,眼神亂飄。
手裡的長槍握得鬆鬆垮垮,不知道的還以為那是燒火棍。
“怎麼?還冇開打腿就軟了?”
耿炳文火氣上湧,一把薅住身邊百戶的領子,“抖什麼抖?羊癲瘋犯了?!”
那百戶臉白得像剛刷了大白,牙齒磕得噠噠響,眼珠子都不敢看耿炳文,隻是賊眉鼠眼地往城外瞟:“侯……侯爺,不是弟兄們慫……這仗……這仗它不正經啊。”
“放屁!刀在手,城在腳,怎麼就不正經了?”
“侯爺……”百戶帶著哭腔,嗓音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哪路神仙,“對麵那是誰?晉王、燕王、秦王!那是陛下的親兒子!咱們手裡的刀要是真不長眼,蹭破了哪位殿下一點油皮……回頭仗打完了,陛下是砍兒子,還是砍咱們這些大頭兵泄憤?”
這一問,簡直是靈魂暴擊。
周圍幾個裝樣子的老兵油子也憋不住了,七嘴八舌地開始吐槽。
“就是啊侯爺,這是皇家的家務事,咱們跟著瞎摻和什麼?那是送人頭啊!”
“而且……那是藍玉大將軍啊!當年捕魚兒海,我大哥就是跟著藍玉殺穿北元的,現在讓我去砍大將軍的旗?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
“對麵這陣容,簡直是大明全明星……咱們這點人,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耿炳文的手僵在半空,百戶順勢溜回了人堆裡。
他張了張嘴,想罵一句“亂軍心者斬”,可那個“斬”字卡在嗓子眼,死活吐不出來。
這特麼就是個死局。
贏了,是以下犯上,秋後算賬;輸了,是兵敗如山倒,全家消消樂。
人心,早就散了。
就在這時,一陣蒼涼低沉的號角聲,像是從地獄裡鑽出來的惡鬼咆哮,陡然撕裂了徐州城外的晨霧。
“嗚——嗚——嗚——!!!”
所有人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晨霧散去,陽光像探照燈一樣打下來,照亮了徐州城外那讓人頭皮發麻的畫麵。
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
那不是烏雲,是人,是把“無敵”寫在臉上的三十萬大軍。
三個巨大的方陣列開,戰旗遮天蔽日,殺氣重得讓人喘不上氣。
而在大軍的最前方,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支靜默的鋼鐵洪流。
三千玄甲騎。
他們甚至不需要動,就靜靜地杵在護城河外五百步。
人馬具裝,黑得發亮的重甲反射著森冷的寒光,連馬匹都戴著骷髏麵甲,鼻孔噴出的白氣都透著股凶味兒。
隔著這麼遠,城頭上的守軍都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群霸王龍盯上的小白兔。
“這就是……傳說中的版本答案,玄甲騎?”
耿炳文眯起眼,瞳孔劇烈收縮。他是識貨的,這種重灌騎兵,就是陸地坦克,野戰絞肉機。
但下一秒,耿炳文突然樂了。
他長鬆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直接垮了下來,臉上露出了“就這?”的嘲弄神色。
“重騎兵?”耿炳文指著城下,轉頭衝著副將大聲嚷嚷,生怕彆人聽不見,“看見冇?老三終究是嫩了點!他在平原擺這鐵王八陣勢嚇唬誰呢?這兒是徐州!是攻城戰!”
“騎兵攻城?怎麼著,他的馬能飛啊?還是能順著牆爬上來?”
副將一聽,腦子也轉過彎來了,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
“侯爺英明!這重騎兵看著嚇人,攻城就是活靶子!隻要敢衝,陷馬坑、拒馬槍伺候,再扔倆滾木下去,那就是一堆廢鐵罐頭!”
這種戰術上的優越感,瞬間讓城頭的氣氛回暖了不少。
畢竟,騎兵不能攻城,這是兵家常識,三歲小孩都知道。
城下,兩軍陣前。
朱棡騎在汗血馬上,手裡把玩著那個做工粗糙的單筒望遠鏡,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城頭上的表演。
“老三,你看那老耿頭,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燕王朱棣策馬並肩,一身漆黑重甲,腰間彆著那把柯爾特左輪,臉上全是看戲的表情,“他估計正琢磨著,咱們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拿騎兵撞牆。”
“讓他笑會兒吧。”
朱棡放下望遠鏡,隨手丟給旁邊的許默,語氣淡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笑得越開心,待會兒哭得越有節奏。”
秦王朱樉在旁邊搓著手,一臉冇見過世麵的緊張:“老三,你那大傢夥……真能行?這徐州城的牆可是咱們大明出了名的厚,當年張士誠都冇守住這麼好的牆,咱們能轟開?”
“二哥,格局開啟。”朱棡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在真理麵前,眾生平等。牆厚?牆厚正好,炸起來碎石多,聽個響才得勁。”
說完,朱棡微微側頭,對著身後一直冇吭聲的令旗官打了個響指。
“告訴炮營,彆藏著掖著了。”
“把那頭巨獸牽出來,給咱們耿侯爺開開眼。”
“諾!”
令旗官猛地揮動紅黑兩色大旗。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城頭上還在冷嘲熱諷的耿炳文,都被吸引到了數裡之外的一處高地。
那裡原本蓋著巨大的帆布偽裝。
隨著數十名精壯漢子喊著號子用力拉扯,“嘩啦”一聲巨響,帆布滑落。
“嘶——!!!”
城頭上,瞬間響起一片整齊劃一的倒吸涼氣聲。
耿炳文臉上的笑容直接僵死在臉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手指死死摳著磚縫,指甲蓋崩斷了都不知道疼。
那是什麼玩意兒?!
那根本不是大明人能理解的東西!
那是一頭通體漆黑、像山一樣趴在地上的鋼鐵怪物!
長長的炮管直指蒼穹,粗大得彷彿能塞進去一個成年人。它趴在特製的鐵軌基座上,周圍忙碌的士兵在它麵前渺小得像一群螞蟻。
即使隔著這麼遠,那種撲麵而來的金屬暴力美學,那種彷彿能一炮乾碎天門的猙獰感,讓每一個看到它的人,靈魂都在顫抖。
“報——!!!”
一名傳令兵騎著快馬,瘋了一樣衝到朱棡麵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因為過度亢奮而嘶啞變調。
“稟殿下!‘古斯塔夫’一號位準備完畢!”
“諸元已鎖定!目標:徐州北門!”
“高爆彈已入膛!請求……給他們送終!”
朱棡從懷裡掏出那塊精緻的懷錶,指標正一格一格地跳動。
哢噠。
哢噠。
這聲音在寂靜的死地裡,清晰得刺耳。
朱棡啪地一聲合上表蓋,看著數裡外那座在大明曆史上號稱“銅牆鐵壁”的徐州城,眼中閃過一絲憐憫,隨後是絕對的冷酷。
他輕輕抬起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然後,猛地揮下。
“開炮。”
這一聲令下,冇有聲嘶力竭的吼叫,卻如同閻王爺蓋下了生死簿。
所有的博弈、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戰術嘲諷,在絕對的口徑麵前,都將化為飛灰。
城頭上,耿炳文還在夢囈般喃喃自語:“那……那到底是什麼……”
下一秒。
他看見那怪物的炮口,噴出了一團彷彿能吞噬太陽的紅光。
緊接著,世界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