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皇宮。
夜色沉得像塊發黴的黑鐵,死死壓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讓人透不過氣。
殿內的燭火被風扯得忽明忽暗,映得朱元璋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愈發陰沉。
他手裡死死攥著兩塊玉佩,那是當年分封諸王時,他親手給老二、老三戴上的。
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都在嘎吱作響。
“常升,曹震。”
朱元璋的聲音像是從破風箱裡拉出來的,帶著一股子英雄遲暮的疲憊,卻依然透著讓人膝蓋發軟的帝威。
跪在地上的開國公常升和景川侯曹震,腦門貼著冰冷的金磚,後背早就濕透了。
“臣在。”兩人的聲音抖得厲害。
“既然朝裡那幫殺才都跟對麵沾親帶故,不敢打,那咱就換個玩法。”
朱元璋撐著膝蓋緩緩起身,走到二人麵前,手一鬆,兩塊玉佩順勢滑落到常升懷裡。
“你們去見那幾個逆子。不是去打仗,是去敘舊。”
常升手忙腳亂地接住玉佩,這哪是玉啊,這分明是兩塊燙紅的烙鐵:“陛下的意思是……”
“告訴老三和老四,都是一家人,彆把事做絕了。”
朱元璋眯起眼,眼角的皺紋裡藏著算計,“隻要他們肯退兵,之前的賬,咱既往不咎。哪怕是要清君側……這事兒也能商量。”
這話一出,曹震猛地抬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陛下這是……認慫了?
“但是——”
朱元璋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冷得像兩把刮骨刀,瞥向大殿陰影處,“蔣瓛。”
“奴婢在。”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像條冇有骨頭的毒蛇,無聲無息地從黑暗裡滑了出來。
“你跟著去。”
朱元璋語氣森然,“盯著他們。如果老三真不想談,就給咱摸清楚,這三十萬大軍到底什麼底細。還有……試試能不能離間老四和老十七。這哥幾個以前就尿不到一個壺裡,咱不信他們現在能穿一條褲子!”
這哪裡是議和?這是緩兵之計,更是且戰且退的試探。
“臣……遵旨!”常升和曹震對視一眼,嘴裡發苦。這差事,搞不好就是兩頭送死,還得背鍋。
……
待幾人退去,朱元璋身子一軟,重重跌坐在龍椅上。他望著空蕩蕩的大殿,那是從未有過的孤獨。
一聲長歎,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老了,是真的老了。
這大明的家,不好當啊。
與此同時,東宮。
這裡的氣氛比奉天殿還要焦灼,氣氛簡直讓人焦慮萬分。
皇太孫朱允炆在書房裡轉圈,步伐快得像頭拉磨的驢,鞋底摩擦地麵的聲音聽得人心裡發毛。
“皇爺爺糊塗!糊塗啊!”
朱允炆猛地停下,一張俊秀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手裡的一方端硯差點被他捏碎。
書桌旁,太常寺卿黃子澄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跟朱允炆的無能狂怒形成了鮮明對比。
“殿下,慎言。”
黃子澄放下茶盞,嘴角掛著一絲自以為看透全域性的冷笑,“陛下也是冇辦法。京師空虛,隻能靠感情牌拖延時間。”
“感情牌?三叔四叔手裡拿著火槍大炮,會跟咱們講感情?”
朱允炆把端硯重重拍在桌上,墨汁濺了一手,他根本顧不上擦。
“孤剛纔聽到了,皇爺爺竟然派常升去!常升是誰?他是藍玉的外甥!是前太子妃的親兄弟!這種時候派他去,萬一他直接反了,帶人倒戈,咱們這金陵城的大門豈不是直接向反賊敞開了?!”
這就是朱允炆的邏輯——恐懼讓他懷疑一切,而懷疑,正在吞噬他僅剩的理智。
黃子澄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眼中透著一股盲目的自信:“殿下所慮極是。武將多粗鄙,無信義可言。陛下年事已高,對這些舊臣心存幻想,但殿下是要繼承大統的人,必須要有雷霆手段。”
“雷霆手段?”
朱允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湊近一步,“先生教我!如今北方三王勢大,前鋒已過黃河,孤該如何是好?”
黃子澄微微一笑,走到牆邊懸掛的《大明混一圖》前,手指冇有指向北方的戰區,反而指向了南方。
“殿下,北邊的火已經燒起來了,咱們一時半會滅不掉。但最可怕的不是北邊的火,而是南邊的柴。”
朱允炆一愣:“先生何意?”
“如今晉王、燕王、寧王起兵,打的是‘清君側、靖國難’的旗號。這旗號雖然假,但那幾個還在觀望的藩王,心裡怎麼想?”
黃子澄手指重重一點,語氣篤定,“楚王、蜀王、湘王……這些人手裡也有兵!萬一他們看風向不對,也跟著起鬨,來個‘南北夾擊’,那大明就真的亡了!”
“嘶——”朱允炆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煞白。
他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麵:北邊三叔拿著槍頂著腦門,南邊楚王拿著刀捅著屁股。這情形,他簡直不敢想。
“那……那怎麼辦?”朱允炆聲音都在抖。
“先下手為強!”
黃子澄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做了一個下切的手勢,“殿下應趁著陛下還冇反應過來,立刻利用監國的便利,下密旨給南方各省的佈政使和按察使。”
“內容很簡單:名為‘護衛’,實為‘軟禁’!”
“讓文官把這些藩王的王府圍起來,切斷他們與外界的一切聯絡!收繳他們的衛隊兵權!隻要控製住了這些人質,就算晉王打到了長江邊,咱們手裡也有籌碼!更重要的是,這樣能防止天下藩王群起而攻之!”
這簡直就是一個天才般的“自殺計劃”。在局勢未明的情況下,主動把中立陣營逼成敵對陣營。
但此刻的朱允炆,已經被恐懼衝昏了頭腦。他覺得黃子澄說得太有道理了!這叫未雨綢繆!這叫格局開啟!
“可是……皇爺爺那邊……”
朱允炆還有最後一絲猶豫。
“殿下!”黃子澄加重了語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若是等這些藩王反了再彙報,一切都晚了!到時候陛下怪罪下來,丟的是江山社稷啊!隻要事成了,陛下隻會誇殿下有決斷!”
朱允炆的眼神從猶豫,逐漸變成了所謂的“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坐回書桌前,鋪開明黃色的絹帛,提起硃筆。
這支筆很輕,但落下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給大明的棺材板上釘釘子。
“擬旨……”朱允炆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很快變得急促,“令湖廣、四川、荊州各地主官,即刻調集民壯兵丁,嚴密監視當地親王府邸。凡有異動者,許先斬後奏!務必……將兵權收歸官府!”
“殿下英明!”
黃子澄在一旁深深一揖,臉上滿是“孺子可教”的欣慰,“此計一出,南方穩若泰山,咱們便可專心對付北邊那群亂臣賊子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是一聲炸雷。
朱允炆的手抖了一下,一滴硃紅色的墨汁落在聖旨上,像極了一滴乾涸的血淚。
他並不知道,這一道密旨發出去,不僅冇能穩住南方,反而像是一顆火星子,丟進了一屋子的炸藥桶裡。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觀望,甚至準備勤王的藩王們,在得知自己即將被當成犯人一樣軟禁、甚至可能被那些平日裡看不起的酸腐文官“先斬後奏”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恐懼?憤怒?
還是……徹底的瘋狂?
……
三日後,南北樞紐徐州城外,諸王大營。
常升和曹震的車駕剛到,還冇來得及喝口熱茶,一份來自京城的加急密報,就已經先一步擺在了朱棡的案頭。
那是潛伏在京城的死士,拚死送出的訊息。
朱棡看著手裡那份關於“監控南方諸王”的情報,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冷笑,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嘖嘖嘖。”
朱棡將密報隨手遞給身邊的朱棣,“老四,瞧瞧咱們那位好侄兒。
我都還冇來得及去拉攏那幫兄弟,他倒是先幫咱們把人往這邊推了。”
朱棣接過一看,眼珠子都瞪圓了,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哈!把中立的逼反?這操作……絕了!這是讓我們師出有名了,這黃子澄是咱們派過去的臥底吧?我看這‘大功臣’三個字,該刻在他腦門上!”
朱棡站起身,望著南方的天空,眼神幽深且戲謔。
“既然大侄子這麼客氣,把刀都遞到咱們手上了,那咱們不接,豈不是不識抬舉?”
“傳令!”
朱棡猛地轉身,衣袍獵獵,氣勢逼人。
“把這份情報,特彆是‘先斬後奏’那四個字,給我印上一萬份!用最快的馬,給我傳遍所有藩王封地!”
他嘴角上揚,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讓人背脊發涼:
“我要讓全天下的藩王和百姓都看看,在咱們那位皇太孫眼裡,他們究竟是親人,還是待宰的豬羊!”
“這一波,咱們不想贏都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