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此刻的氣氛已經不能用“壓抑”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地獄級社死現場”。
窗外悶雷滾滾,老天爺極其配合地給這場鬨劇配上了背景音。
大殿裡安靜得像墳場,除了朱元璋那如同拉風箱般的喘息聲,就剩下武將們極力壓抑的心跳聲。
所有人都把頭埋進了褲襠裡,恨不得就地挖個坑把自己種進去。
這節骨眼上,誰敢抬頭?
誰就是那個用來祭旗的大冤種!
誰敢去跟藍玉對線?
那可是帶著馮勝、傅友德,外加三十萬虎狼之師的藍玉啊!
這陣容,除非把徐達、常遇春從地底下刨出來複活,否則誰去誰就是送人頭。
“呼哧……呼哧……”
朱元璋眼珠子通紅,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困獸,目光在底下這群鵪鶉一樣的武將身上瘋狂掃射。
老一輩的指望不上了,那就用中生代!
咱就不信了,這大明離了張屠夫,還真就得吃帶毛豬?
“徐輝祖!”
朱元璋猛地一聲暴喝,手指隔空一點,精準鎖定了武將佇列前排的一箇中年人。
“你彆給咱裝死!你是中山王徐達的長子!將門虎子!你爹當年橫掃天下,你也不會差!咱命你為征虜大將軍,即刻領兵,北上阻敵!”
魏國公徐輝祖渾身一僵,整個人都麻了。
他苦澀地抬起頭,迎著皇帝那要把人吃了的目光,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腦門撞在金磚上,聽著都疼。
“陛下……臣……臣不敢去。”
“不敢?!”
朱元璋氣笑了,兩步衝下禦階,唾沫星子差點噴徐輝祖一臉,“你怕死?你是徐達的種,你跟咱說你怕死?!”
徐輝祖趴在地上,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我也很絕望啊”的求生欲:
“陛下,非是臣怕死。隻是……隻是……”
“隻是個屁!說!”
“隻是……那燕王妃,是臣的親大姐啊!燕王朱棣,是臣的親姐夫!臣這要是領兵去了,那就是要殺親姐姐、砍親姐夫……這三軍將士看著,誰能信臣是真心殺敵?稍有不慎,就是‘陣前倒戈’的嫌疑,這罪名……臣實在是背不動啊!”
朱元璋張大了嘴,剛湧到嘴邊的國罵,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姐夫……小舅子……
這仗還冇開打,先論上輩分了?
這是去打仗,還是去走親戚串門?
還冇等朱元璋緩過這口氣,旁邊又“撲通”一聲,跪下一個老頭。
禮部尚書,王溥。
王老頭哭喪著臉,還冇說話眼淚先飆出來了,演技那是相當炸裂:
“陛下……既然徐國公不去,那老臣……老臣也得先給您告個罪。那征討晉王的事兒,您可千萬彆讓老臣沾邊。”
朱元璋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血管都要爆了:“你又是為了什麼?你一個管禮法的文官,這會兒湊什麼熱鬨!”
王溥抹了一把鼻涕,委屈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
“陛下,您忘了?臣那二閨女,是晉王殿下的側妃啊!那……那領頭的晉王,就是老臣的半個兒,是臣的女婿啊!您讓老臣去前線督戰……這……這傳出去,天下人要戳老臣脊梁骨罵我不講武德的!”
這一跪,就像是開啟了什麼不得了的開關。
原本嚴肅的軍事會議,瞬間畫風突變,成了“大明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大型認親現場。
“陛下……”
又一個侯爵跪下了,一臉尷尬,“臣……臣的親妹妹,前年剛嫁給了代王做側妃。代王也在對麵呢,臣要是去了,回家冇法跟老孃交代啊……”
“陛下……臣的親侄女在齊王府當差……”
“陛下,臣的表弟是藍玉大將軍的副將,小時候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這要是遇上了……”
此起彼伏的“認親”聲在大殿裡迴盪。
朱元璋站在龍椅前,看著這滿地的“親家”,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迴旋鏢,紮得太疼了。
這簡直就是傳說中的“我殺我自己”!
他這一輩子機關算儘,為了穩固皇權,把那些功臣像包粽子一樣,用聯姻死死綁在朱家的戰車上。他曾以為,這是一張牢不可破的護盾。
可如今,在這場父子局裡,這張網卻變成了捆住他手腳的死結,勒得他根本喘不過氣來。
能打的都在對麵。
留下的,全是和對麵沾親帶故的!
這仗還怎麼打?
誰敢保證這些人到了陣前,看著對麵的姐夫、女婿、妹夫,不會直接大開城門,笑嘻嘻地喊一聲“歡迎姑爺回家吃飯”?
“嗬嗬……嗬嗬嗬……”
朱元璋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那是氣極反笑,也是一種“小醜竟是我自己”的悲涼。
他頹然坐回龍椅,那挺拔了一輩子的脊梁,在這一刻,彷彿塌了。整個人瞬間蒼老了十歲,身上的那股精氣神都被抽乾了。
他目光空洞地看著這金碧輝煌的大殿,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
“孤家寡人……原來這就是孤家寡人麼?”
“咱防了一輩子外人,防到最後……防住的卻是咱自己。”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這一次,冇人敢說話,甚至冇人敢大聲呼吸。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種來自帝王心底的絕望,那是一種英雄遲暮的無奈。
良久。
朱元璋無力地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這滿殿的荒唐與諷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遊離,最終,落在了角落裡。
那裡站著一個毫不起眼、一直低著頭冇說話的白髮老將,就像個老農一樣樸實無華。
“罷了……”
朱元璋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像是從那個隻有一隻破碗的年代穿越回來的滄桑。
“長興侯。”
角落裡,那個老將身子一震,立刻出列,跪地叩首,動作一絲不苟,穩得像塊石頭。
長興侯,耿炳文。
大明開國功臣裡,防守能力最強,也是最冇有存在感的一個人。
如果說藍玉是“最強之矛”,那這老頭就是大明的“絕對防禦”。
“臣在。”耿炳文的聲音沉穩,不帶一絲波瀾。
朱元璋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冇有親戚在對麵吧?”
耿炳文磕頭:“臣家中獨子,尚在京中。”
“好。”
朱元璋閉上眼,靠在龍椅上,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耿炳文,咱不指望你能擊敗他們。那幫小兔崽子手裡有藍玉,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火器,你攻不出去的。”
“咱給你二十萬人。去徐州,佈置江淮防線。”
朱元璋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最後一絲狠厲,那是帝王最後的倔強:
“守住!就像你當年守長興一樣,給咱死死地守住!”
“隻要拖住他們,隻要守住……咱,自有辦法。”
耿炳文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悶響:
“臣……領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
退朝後,奉天殿偏殿。
朱元璋屏退了左右,隻留下了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光線昏暗,老朱半邊臉隱冇在陰影裡,顯得格外陰森。
“去,把常升給咱叫來。還有那個曹震,也叫來。”
老朱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計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