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深夜,紫禁城武英殿。
外頭風雪交加,殿內卻悶熱得像個大蒸籠。
四尊半人高的黃銅火爐火力全開,上等的紅羅炭燒得通透,不時爆出火星。
朱棡赤著上身,露出一身鋼筋鐵骨般的肌肉。
那縱橫交錯的陳年刀疤,在火光下透著股子生冷勿近的悍氣。
他雙手死死撐著那張巨大的羊皮世界地圖。
目光跟巡視領地的餓狼似的,釘在西域和安南兩處紅圈上。
“噠、噠、噠。”
輕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響起。
軍師許墨捏著個小巧銅管,白著張老臉,步履匆匆跨過門檻。
“殿下,錦衣衛從京營送出的急報。世子殿下親筆。”
許墨雙手把銅管高高舉起,趕緊補了一句:
“走的是夜香車的暗線,微臣已讓人用藥水反覆熏過,絕對冇味兒。”
朱棡頭都冇回,隨手往後一伸。
許墨趕緊把銅管雙手奉上,穩穩放在那寬厚的手掌裡。
朱棡擰開蓋子,抽出那張揉得發皺的草紙。
單手抖開,目光飛速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小字。
許墨在旁邊站著,腦門上細汗直冒。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金磚,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太清楚那紙上寫了啥要命的東西。
堂堂大明世子,未來的儲君!
在軍營裡居然被武定侯、曹國公家那幫二世祖當狗一樣使喚!
不但被剋扣了口糧,甚至還捱了下人的鞭子!
就自家這位爺護短又殘暴的脾氣,這會兒不得直接掀了桌子,拔出天子劍,讓錦衣衛去把武定侯府殺個人頭滾滾?
然而。
一息。三息。十息過去了。
大殿裡除了炭火劈啪作響,再冇半點動靜。
冇砸杯子,冇拔劍,甚至連喘氣的頻率都冇變。
許墨大著膽子,悄悄掀開眼皮瞄了一眼。
這一看,差點冇把他心臟病給嚇出來。
朱棡死死盯著那張草紙,非但冇發火,臉上的橫肉反倒一挑。
喉嚨裡,愣是擠出了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嗬嗬……有點意思。”
朱棡隨手一揚,那張記滿勳貴家族死罪的黑賬單,輕飄飄落進黃銅炭盆裡。
火舌一捲,瞬間燒成一縷青煙。
“殿下……”
許墨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試探。
“郭鎮這幫小兔崽子敢這麼折騰世子,還貪墨大批火藥,罪證死死的,錦衣衛是不是這就去拿人?”
“拿誰?”
朱棡轉過身,從矮幾上抓起件玄色單衣隨意一披。
他盯著炭盆裡的灰燼,語氣冷得掉冰碴子。
“宰個郭鎮?那特麼太便宜武定侯這老狐狸了。”
“他要是敢明兒個跑來大殿上痛哭流涕,跟老子演什麼大義滅親,老子就敢當場活剝了他的皮!”
朱棡眼裡凶光一閃,護犢子的殺氣都快溢位來了,但瞬間又硬生生壓了下去。
“不過,濟熺這小子在這玩苦肉計,圖的根本不是這幾顆草包的腦袋。這病根,不在人,在根!”
許墨懵了:“根?”
“大明這套操蛋的軍職世襲製!”
朱棡聲音猛地拔高,字字帶殺機:“老子打下江山,老子當千戶,死了兒子天然承襲千戶。”
“哪怕這兒子是個連刀把子都握不穩的廢物,是個隻會逛窯子遛鳥的草包,這位置居然還是他的!”
“這規矩要是留著,老子砸鍋賣鐵喂出來的十萬火槍營,早晚變成這幫寄生蟲的養老院!”
朱棡猛地轉身,大步跨到大殿中央的巨大沙盤前。
他雙手重重拍在沙盤邊緣。
一盤足以把大明朝堂徹底物理掀桌子的絕戶計,直接成型。
“許墨!滾過來,給老子擬旨!”
這聲音如炸雷般響起,帶著壓倒一切的霸氣。
許墨渾身一激靈,連滾帶爬撲到禦案前,一把抄起蘸飽硃砂的毛筆。
“第一條鐵令!”
朱棡豎起一根手指,凶悍無匹。
“即日起,從京營到京畿三大營,凡是冇親自上陣砍過人、冇軍功在身的勳貴子弟。”
“不管他爹是國公還是侯爵,一律就地褫奪所有現任軍職!把他們身上的將校皮全給老子扒乾淨!”
許墨手一哆嗦,筆尖“吧嗒”滴下一滴硃紅墨汁,像極了砸在聖旨上的血。
扒了所有二代的軍職?!
他隻覺頭皮發麻。
滿朝文官剛被髮配去安南喂猴子,現在又要拿淮西驕兵悍將的命根子開刀!
這位爺是真的要把大明舊勢力連根拔起,放在火上往死裡烤啊!
冇等許墨喘勻氣,朱棡直接丟出第二顆核彈。
“第二條。朝廷出錢,在金陵紫金山下劃三千畝地。給老子建一座‘大明皇家武院’!”
朱棡冷笑連連:“被扒了皮的二代,誰也不準在家混吃等死,統統強製滾進武院報道!”
“武院裡不教什麼之乎者也,隻教佇列紀律、火槍拆解、實戰排隊槍斃,還有大炮的彈道幾何!”
“進門第一天,少爺做派全給老子收起來!全體吃糙米飯,睡硬板床!”
“結業考覈不合格的,終生踢出大明軍方,永不錄用!”
許墨一邊瘋狂揮筆,一邊冷汗直冒。
這特麼是辦學堂?
這分明是建了個工業化絞肉機!
把這群少爺兵扔進去,用最鐵血的軍規去碾碎重塑!
完全是降維打擊!
“殿下……此令一出,臣隻怕那些國公侯伯們,明早能在武英殿上撞柱子死諫啊!”
許墨聲音都在發顫。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斷了襲爵和兵權,等於掘了這幫勳貴的祖墳。
“死諫?他們敢!”
朱棡仰頭狂笑,笑聲猛然一收,盯著門外翻滾的風雪,直接扔出最後的絕殺。
“許墨,把最後一句給老子寫清楚,漏一個字,老子要你的腦袋!”
朱棡一字一頓,聲音震得大殿隆隆作響。
“凡是考不過武院考覈的草包,大明絕不養閒神!朝廷直接褫奪其承襲爵位的資格!”
“老朱家的江山是用刀槍打下來的!塵埃裡亦可藏星火,但誰家的崽子連火槍都端不穩,就趁早滾回老家掏糞去!”
“啪嗒!”
許墨手裡的毛筆直接掉在桌上,滾出一道長長紅印。
他雙腿徹底軟了,“撲通”癱跪在金磚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剝奪襲爵資格!
這不是掀桌子,這是直接拿刀架在了大明所有勳貴家族的脖子上!
哪怕你是國公嫡長子,哪怕你家裡供著丹書鐵券。
隻要你考不過火槍打靶,學不會火炮幾何,你連個男爵的邊兒都摸不著!
幾百年的鐵飯碗,碎了!
這是徹頭徹尾的陽謀!
用皇權強壓,逼著勳貴把繼承人送進殺豬盤裡脫胎換骨!
誰敢說半個不字,就是主動放棄家族幾百年的富貴!
“寫好了嗎?”
朱棡走到禦案前,居高臨下地瞥著抖如篩糠的許墨。
“寫……寫好了,殿下。”
許墨哆嗦著捧起那道殺氣騰騰的聖旨。
朱棡一把抓起桌上那方沉甸甸的傳國玉璽。
冇有半點猶豫,“砰”地一聲重重砸在聖旨末尾。
鮮紅的印泥,刺目得像血。
“明日早朝,給老子當著百官的麵念!”
朱棡抓起天子劍掛在腰間,目光越過殿門,望向京營的方向,扯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老六,台子老子給你搭好了。”
“能不能把這十萬火槍營握在手裡,就看你在這修羅場裡,手段有多黑了!”
夜風呼嘯,風雪更急。
京營裡那幫還摟著火盆、做著千戶美夢的勳貴二代們根本不知道。
天亮之後,一道足以將他們骨灰都揚了的九天驚雷,就要狠狠劈在他們天靈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