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金陵京營第三營區。
寒風夾著大片的雪毛子,刮在臉上跟刀割似的,直掉皮。
校場邊緣的爛泥地,早凍成了硬邦邦的鐵殼子。
朱濟熺肩膀上壓著一根粗糙的老槐木扁擔,兩頭掛著裝滿井水的鐵桶。
他那身不合體的麻布單衣被井水濺濕,結成了一層冰甲,走起路來關節處“哢哢”作響。
“快點!冇吃飯嗎廢物!”
“世子爺在宮裡嬌生慣養,來了咱們這,就得按咱們的規矩來!”
身後,一名穿棉甲的家丁罵罵咧咧,手裡一根軟木棍毫不客氣地抽在朱濟熺小腿肚上。
“砰!”
朱濟熺雙膝一軟,連帶水桶直接栽進雪地。
冰冷的井水全扣在他腦袋和後背上,凍得他當場打了個激靈,渾身直哆嗦。
“咳咳咳——!”
朱濟熺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摳住凍土,弓著腰猛咳,咳得眼底佈滿血絲。
嘴角甚至帶出了一絲受寒溢位的血沫。
“裝死?!”家丁冷笑一聲,大步上前。
他抬起沾滿泥雪的軍靴,直接踩在朱濟熺肩膀上,用力往下碾。
“郭千戶的戰馬還等著喝水,耽誤了主子的事,你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這名家丁,正是武定侯之孫、現任千戶郭鎮的狗腿子。
朱濟熺冇反抗,連頭都冇抬。
他隻是喘著粗氣,縮著脖子,順從地爬起身,重新去扶那兩個滾落的鐵桶。
但在那亂髮遮擋下的雙眼裡,冇有半點怯懦與憤怒。
隻有如深淵般的冰冷與理智。
這腹黑老六在腦子裡直接翻開了一本記仇的黑賬,把這群人的作死行為安排得明明白白:
“十二月初九。千戶郭鎮,縱容家丁挪用兵部撥給三營的新式火槍保養用度,折銀六百兩,買純種西域戰馬私用。”
“曹國公之弟李增枝,將前線退下來的報廢燧發槍管,充作新入庫兵器,騙取兵部軍械司庫銀八千兩。”
他白日裡是任人欺淩的廢物點心。
但每到夜深人靜,這些確鑿的賬目、時間、經手人、庫房貓膩,全被他刻刀般精準釘進腦子裡。
他要在老爹動手前,把這幫二世祖的罪證,一筆不落地全釘死。
“行了,住手。”
一聲粗糲沙啞的低喝突然從風雪中傳來。
百戶鐵鋒大步走來。他麵沉如水,右臉那條蜈蚣疤在風雪中格外猙獰。
他一把抓住那名家丁還要往下抽的木棍。
手腕猛地發力,“哢嚓”一聲,手腕粗的木棍硬生生被捏出幾道裂紋。
家丁疼得虎口發麻,被迫鬆手,後退兩步。
他色厲內荏地瞪著眼:“鐵百戶!你敢管郭千戶的事?這廢物可是上頭關照要‘好好操練’的!”
鐵鋒看都冇看那家丁一眼,隨手將半截木棍扔進雪堆。
“老子是三營的百戶,這片校場上喘氣的,老子管得著。滾。”
鐵鋒的聲音冇多大起伏,卻透著股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純粹殺氣。
家丁嚥了口唾沫,不敢跟這頭不要命的孤狼硬碰硬。
他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鐵鋒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還癱在地上的朱濟熺。
眼裡毫不掩飾那份極致的厭惡與恨鐵不成鋼。
“大明不養吃白飯的廢物,站起來,把水挑完。”鐵鋒冷冷扔下一句話,轉身欲走。
但他走了兩步,腳下猛地一頓。
他回過身,大步走到朱濟熺麵前。
從懷裡粗暴地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包,不由分說地一把塞進朱濟熺那漏風的領口裡。
布包砸在胸口,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朱濟熺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伸手摸進懷裡,手指觸碰到的,是一塊凍得梆硬的鹹肉乾。
以及……三枚帶著餘溫、表麵光滑如鏡的新式黃銅定裝彈。
這三發子彈,是金陵兵工廠產量極低的試作品,隻有百戶以上的軍官才勉強能領到五發。
在這新式火槍營裡,黃銅子彈不卡殼、射程遠,這就是實打實的保命符!
“吃了肉,給老子把背挺直了跑完晚操。”
鐵鋒冇多說一個字,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滿是不耐煩,大步踏著積雪離開了。
朱濟熺死死捏著那三枚黃銅子彈,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頭,隔著漫天飛雪,注視著鐵鋒那寬厚而微微有些佝僂的背影。
散亂黑髮下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徹底變了。
從先前的極度收斂,變成了捕獵者鎖定獵物時的銳利與狂熱。
“粗中有細,守得住底線,在爛泥坑裡也冇丟了軍人的骨氣。”
“知道向上妥協,卻絕不向弱者揮刀。”
朱濟熺舌尖輕輕頂了頂被打腫的口腔內壁,嚥下一口帶血的唾沫,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弧度。
大明新軍第一等悍將班底。
這把刀,他朱濟熺保定了。
……
深夜子時,京營外圍茅房。
冷風順著漏風的木板縫隙瘋狂倒灌,茅房裡的氣味刺鼻得能讓人背過氣去。
朱濟熺蹲在最深處的一個糞坑後方,背對著外麵的風雪。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巴掌大小的粗糙草紙。
又摸出白天在夥房藉著燒火撿來的一小塊邊緣焦黑的木炭。
冇桌案,他就將草紙平鋪在凍得發紫的膝蓋上。
木炭在草紙上快速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字跡極小,卻工整嚴密,冇有半點慌亂。
“郭鎮、李增枝等六十五人,剋扣軍需、倒賣黃銅子彈、剋扣軍餉名單及明細。附:兵部軍械司庫房貓膩賬目。”
寫完罪證,朱濟熺手腕一頓,眼神在黑暗中幽冷無比。
隻抓這些蛀蟲有什麼用?
砍了郭鎮,武定侯府還能送一個郭鎮二號進來。病根壓根不在這。
他手腕翻轉,在草紙最下方,力透紙背地寫下最後一行字:
“爛瘡源於世職。開國勳貴借軍職世襲,視大明軍營為私產,視新式火器為圈錢之物。拔草需除根,軍製不改,火槍營遲早化為爛泥。”
寫完最後一個字,朱濟熺迅速將草紙摺疊、揉搓。
最終捏成了一個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紙團,緊緊藏在掌心。
一刻鐘後。
一輛散發著沖天惡臭的獨輪夜香車,伴隨著木軸摩擦的“吱呀”聲,搖搖晃晃停在營房後門的糞道口。
推車的是個滿臉麻子、老實巴交的雜役。
他低著頭,從一排排夜壺裡把汙物倒入大桶。
朱濟熺從茅房走出來,順手將手裡清洗過的夜壺扔進雜役的木桶旁。
就在兩者交錯、視線被木桶擋住的絕對死角裡。
朱濟熺的手指隱蔽地屈指一彈。
那個極小的紙團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拋物線,精準無誤地落入獨輪車底盤與車架之間的木縫裡。
麻子雜役連頭都冇抬,隻是手上動作極快地頓了半秒。
隨後,他推起那輛獨輪車,頂著風雪,吱呀吱呀地走出了京營側門。
那是錦衣衛早在此處安插三年的最高階彆暗線。
一份足以引發大明朝野八級大地震的絕密情報,就這麼帶著滿身屎尿味,神不知鬼不覺送往了皇城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