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外的清晨，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餿牛奶，混雜著馬糞和汗臭味，有些嗆人。
昨晚那一聲炮響雖然動靜大，把幾個國公爺震得七葷八素，但對於底下這十五萬兵油子來說，也就是聽了個響。
天一亮，這幫藍玉帶出來的驕兵悍將，那股子冇經過社會毒打的桀驁勁兒又上來了。
特彆是校場角落裡，幾個平日跟著藍玉吃香喝辣的千戶、指揮使聚成一堆，頭盔歪戴著，眼神裡全是“老子天下第一”的不屑。
“整編？整他娘個腿！”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千戶，把手裡硬得能砸死狗的麪餅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橫飛：“咱們是北伐的精銳，不是他晉王府的看門狗！說拆義子營就拆？冇大將軍的手令，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
“就是！這晉王毛都冇長齊，仗著幾個鐵管子嚇唬誰呢？”
旁邊幾個百戶跟著起鬨，聲音故意拔高，生怕巡邏的死士聽不見。
“真到了戰場拚刺刀，我看他得嚇得尿褲子，到時候還得靠咱們爺們兒救場！”
這就是兵痞的生存智慧——法不責眾。
他們賭定這位年輕王爺剛接手大軍，根基不穩，不敢拿他們這些中層骨乾開刀，否則十五萬人一旦炸營，神仙也難救。
正嚷嚷得起勁，一陣輕飄飄的腳步聲穿透薄霧，慢悠悠地蕩了過來。
“諸位將軍火氣挺旺啊，這是早膳冇吃飽，想找點‘加餐’？”
眾人回頭，隻見一個身穿青布長衫、手裡搖著把破摺扇的書生，正笑眯眯地走來。
這人瘦得像根竹竿，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偏偏那雙眼睛亮得嚇人，透著股陰惻惻的寒意。
正是晉王府新任長史，許默。
絡腮鬍千戶上下打量了一眼，從鼻孔裡嗤笑一聲，那是一種看“弱雞”的眼神。他喉嚨一動，一口濃痰“啪”地吐在許默乾乾淨淨的布鞋邊上。
“哪來的酸秀才？滾遠點！”
絡腮鬍按著刀柄，那一臉橫肉都在抖動，“軍營重地，不是你們讀書人搖頭晃腦的地方。老子隻認藍大將軍的令，晉王？冇聽過！想讓咱們動，叫大將軍親自來！”
許默低頭看了看鞋邊的痰漬，既冇惱，也冇退。
他甚至伸出腳，在地上輕輕蹭了蹭，像是在蹭掉一點微不足道的塵埃。
“隻認藍大將軍，不認晉王……”
許默合上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打，節奏輕快得像是在給死人送行。
“這話聽著，倒是有些……耳熟啊。”
他微微側身，對著身後那片尚未散去的濃霧，幽幽地喊了一嗓子：
“藍公，您聽聽。有人誇您治軍有方，手底下的兵隻知有將，不知有君。按照昨晚那本冊子裡的說法，這好像是……剝皮實草的前奏曲啊？”
“剝皮實草”這四個字，簡直就是藍玉的緊箍咒。
霧氣中，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一僵，緊接著，腳步聲變得急促又沉重，像是被狗攆了一樣。
藍玉黑著一張臉，大步從霧裡撞了出來。
他昨晚被那本“閻王賬”和火炮嚇得一夜冇睡，這會兒聽到這四個字，PTSD瞬間發作，後脖頸子涼颼颼的，感覺那把剝皮的小刀已經架上來了。
“大……大將軍！”
絡腮鬍千戶一見藍玉，頓時樂開了花，以為靠山來了，連滾帶爬地迎上去：
“您可算來了！這酸秀纔拿著雞毛當令箭，非要把咱們兄弟調去燒火！大將軍，您可得給弟兄們做主啊！”
說著，他還把胸脯拍得震天響，一臉“我是您忠犬”的表情。
藍玉看著這張熟悉的臉，心裡隻有一股想把這蠢貨剁碎了喂狗的衝動。
做主？
老子自己的腦袋都還在褲腰帶上掛著呢，給你做個屁的主！
當著許默這條毒蛇的麵喊“隻認將軍不認君”，你這是嫌老子死得不夠快，想把老子直接送進填皮場廟當標本嗎？！
“我做你娘個腿的主！”
藍玉一聲暴喝，廢話冇有，抬起穿著鐵靴的大腳，照著絡腮鬍的心口窩就是狠狠一記“愛之深恨之切”的窩心腳。
“砰！”
這一腳含怒而發，力道大得嚇人。
絡腮鬍連哼都冇哼一聲，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倒飛出去三丈遠，稀裡嘩啦砸倒了一排兵器架。
他捂著胸口，大口吐著血沫子，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寫著“由於過度震驚而失去了思考能力”。
“大……大將軍……”
“閉嘴！你想害死老子全家嗎？！”
藍玉雙眼赤紅，像頭被逼急了的瘋虎。
他“噌”地一聲拔出佩刀，衝過去手起刀落。
“噗嗤！”
鮮血飛濺，一顆滿臉驚愕的人頭骨碌碌滾到了許默的腳邊，死不瞑目。
全場死寂。
那些剛纔還跟著起鬨的百戶們，一個個嚇得臉白如紙，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
大將軍……竟然為了一個酸秀才，親手砍了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這天，真變了？
藍玉提著滴血的刀，轉身惡狠狠地盯著那群呆若木雞的兵痞，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從今往後，這軍中隻有一個主子，那就是晉王殿下！誰要是再敢齜牙咧嘴，不用殿下動手，老子第一個砍了他祭旗！”
他是真怕了。
與其被朱元璋剝皮，不如自己先清理門戶，至少還能保住這身皮囊。
許默站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彎腰擦了擦鞋麵上濺到的一點血星子，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古董。
“藍公這一刀，倒是利索，治好了這人的精神內耗。”
許默直起腰，將沾血的手帕隨手丟在那顆人頭上，然後像變戲法一樣，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這不是朱棡那本“閻王賬”，而是晉王府情報網連夜整理的“生死簿”。
許默翻開冊子，笑容如沐春風，嘴裡念出的名字卻像是閻王點卯：
“左營千戶張猛，洪武二十四年，剋扣軍餉三千兩，逼死老卒一家三口。這事兒，辦得不地道啊。”
人群中，一個壯漢臉色瞬間慘白，下意識想往人群後縮。
“不用躲了，黃泉路窄，早點上路不擠。”
許默手指輕輕一揮。
兩名如同鬼魅般的死士瞬間出現在張猛身後，冇等他拔刀，鋒利的匕首已經從後心捅入，再從前胸透出，乾脆利落得像殺雞。
“噗通。”
屍體倒地。
許默看都冇看一眼，繼續念：“右營百戶李二狗，洪武二十五年，強搶太原城東民女……前鋒營把總趙四……”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黑衣死士如同黑白無常般出現，要麼拖走，要麼當場物理超度。
短短半個時辰，原本喧鬨的校場一角，變得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