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碭邑三十六坊
雙劍對砍過後,伍長眉頭緊皺,
左手隻剩半截青銅殘劍,
右手造型簡陋、色澤黝黑的“醜劍”卻完好無損。
伍長抬眼看向馮老漢,畢竟這把劍剛剛是他遞過來的,
跪伏在矮棚下的幾人長鬚一口氣,
連斷砍斷樣劍,這把輕盈的鐵劍卻仍然堅若磐石,
幾人心中對阿單師傅敬佩更深,再無憂慮。
此時隻見伍長丟下手中半截青銅殘劍,
又從腰間摘下一個皮囊,隨手拋向一名監工叮囑:
“拿去分,內坊驗過以後,另有賞賜!”
監工接住沉甸甸的皮囊,喜笑顏開連連行禮:
“謝、謝伍長大人!”
伍長一轉頭,朝陳單等人吆喝一聲:
“帶走!”
披甲兵士上前,掏出繩索將幾人全都捆綁起來,
眾人就這樣惶恐不安的被帶出了戰俘營。
泥濘的山路上,
幾人被這些披甲兵士押解著走了半日有餘,
期間陳單小心詢問馮老漢:
“咱們這是要被帶到哪去?”
馮老漢兩眼茫然搖頭,顯然他也是第一次被帶離戰俘營,並不知道前路何方,
陳單又詢問押解他們的兵士,對方卻隻冷眼相待,並不回覆。
正午時分,
腳下路麵越發寬闊平整,周圍也開始出現零星行人和煙火氣息,
到了午後,
在一處平坦的山坳間,高大的城牆矗立遠方,周圍往來行人已絡繹不絕,
他們被帶到城牆跟前,兵士與守城衛兵一番交涉後,又帶領他們穿過城門進入其中,
眼前頓時更加熱鬨,這裡與戰俘營迥然不同,
街麵商坊林立、行人南來北往,
被捆綁的幾人跟隨披甲兵士穿行其中,緊張又好奇的四處觀望,
周圍人對他們的遭遇卻似乎司空見慣,幾乎無人側目,
穿過熱鬨的街市,又彎過一條大道,登上幾層高台,四周頓時多出許多駐守的兵士,
這裡顯然又是一處軍事要地,
等他們再次來到一扇高大的木門前,披甲兵士與守衛交涉後,
陳單等人以及那把鐵劍,都被移交接給了對方,
又渴又餓的幾人站在門前等候好一陣,
終於有一位身著素布長衣的年輕男人出來,將他們全都領入門內,
高牆內的高牆,身後沉重的木門緩緩關閉,幾人也隨即被人解開了麻繩,
陳單活動著胳膊觀望四周城牆,隨口問:
“這是什麼地方?”
帶他們進門的男人微笑道:
“碭邑三十六坊,本人乃是三十六坊的工佐,歡迎幾位師傅到來”
馮老漢神色一驚,詫異的看著男人,
陳單以為“工佐”是對方的名字,他揉揉手臂上繩索的勒痕,一臉不爽的說:
“工先生這句歡迎,有點刺耳”
男人仍舊微笑道:
“工佐是本人的職務,吾名福陽,日常工作是輔佐三十六坊的工師,以後你們可以叫我工佐先生,亦或直呼吾名,本人都不會介意”
說著,這位自稱福陽的男人朝前方狹長的通道一指,隨口說:
“進了這裡,幾位不論是何出身、來自何方,往後人生大概都隻能在這裡度過了”
說罷,福陽在前麵引路,幾個士兵在身後押解,
陳單等人不得不跟隨他一路向前,
馮老漢和阿土等人越發麪色慌張,
陳單則更加不爽道:
“這麼說,這裡也隻是另一個更大的戰俘營嘍?”
福陽走在前麵笑道:
“非也,戰俘營豈能和這裡相比,碭山邑乃富庶之地,碭邑三十六坊更是吾王招聚天下能匠之所,爾等能進入這裡,是三生有幸”
陳單跟在身後冷笑道:
“三生有幸?在這裡被關押終生,就是你王對能匠的恩賜?”
走在前麵的福陽微微皺眉,隨即似笑非笑道:
“或許我剛剛的說法不夠嚴謹,爾等若有大才,並非隻是在此耗儘餘生,比如將來做了哪間下坊的火匠,也能出人頭地、人前榮耀,若能更上一步,進入中坊甚至上坊,將來麵見王上、飛黃騰達也不好說,這纔是吾王給你們的恩賜”
陳單心裡一萬隻神獸奔騰,心想這不就是畫大餅麼?
想不到現代老闆們在職場上鞭策“牛馬”的手段,古人也很擅長。
穿過高牆間狹長的通道,幾人被帶入一間簡陋的木屋,
木屋中間一張長桌,長桌上擺放著幾套嶄新的粗布衣物,
福陽朝幾人叮囑:
“吃食已準備妥當,屋後有水塘,幾位師傅可稍加洗漱再回這裡更衣,等幾位沐浴更衣、吃飽喝足,晚些時候我帶你們去各坊拜見各坊工師”
說罷,福陽微笑著退出木屋,
周圍幾人紛紛看向陳單,阿土緊張道:
“師傅,咱們怎麼辦?”
眼見他們個個麵色慌張,陳單不屑的擺手道:
“什麼怎麼辦,既來之則安之”
說罷,陳單低頭瞅一眼身上黑黝黝的幾塊遮羞布,迫不及待道:
“既然說了能洗澡,還有吃的,那就聽人家的,先沐浴更衣、吃飽喝足再說”
見陳單如此淡定,幾個徒弟稍稍坦然,
幾人來到木屋後,這裡果然有一灣清澈的水塘,
早已迫不及待的陳單第一個扯下身上破布、跳入水中,
其餘人也紛紛跟著下水,
幾個大男人在水中暢快搓洗,退去一身汙泥,
嬉笑閒聊間,連日來的壓抑苦悶也算散去大半,
陳單本想在這山水間多放鬆一會,怎奈很快就餓得頭暈眼花,隻得趕緊掙紮上岸,
幾個赤條條的漢子回到木屋,換上一身乾淨衣服,總算有些人樣,不再像是一群戰俘營裡逃出來的難民。
大家都將破舊的衣服棄之不顧,隻有馮老漢手裡還攥著一塊舊布團不捨丟棄,
陳單不解道:
“馮大爺,你還要那破布乾嘛?”
馮老漢一邊將布團塞入懷中一邊嬉笑:
“一點念想而已,讓師傅見笑了”
陳單笑著搖搖頭,
此時有人送來一大鍋菜粥,一疊乾淨的陶碗和幾雙木筷,
幾人頓時興奮的圍著長桌坐下來大快朵頤,
這味道和口感可比戰俘營裡黑黢黢的糊糊好太多了,
狼吞虎嚥中,陳單瞥一眼馮老漢問:
“你知道這碭邑三十六坊是什麼地方?”
從剛到這,陳單就發現老漢神色異常,猜他一定知道點什麼,
果然,馮老漢嚥下一口菜粥,神色嚴肅的說:
“隻聽人說過,芒山、碭山一帶聚集許多能工巧匠,碭山邑更是商賈往來的富庶之地,而這碭邑三十六坊,則是遠近聞名的兵器鑄造場,許多傳聞中的名兵利刃都出自這裡”
陳單恍然點頭:
“是嘛,有那麼厲害?”
馮老漢回過神,連忙又恭維道:
“不過以師傅的才華,或許比他們都技高一籌!”
其餘幾個徒弟聽此,也紛紛附和,
有了之前的經曆,這幾人對陳單的信任已到了迷之崇拜的程度。
阿土此時又不失時機的補充道:
“有師傅在,說不定真能讓咱在這裡一舉飛黃騰達、改寫人生呢!”
幾人聽此,頓時開懷大笑,
陳單對於這些恭維也不謙讓,
以他對這個時代鍛造工藝的瞭解,心裡確實有些底氣,
況且現在對這些工友而言,樂觀和勇氣實在太珍貴,
陳單不想掃了大家的興致,
隻是看著滿桌兄弟們熱鬨的景象,
陳單恍然又想起穿越前與好友石毅對酒消愁的場景,心中不免惆悵,
按理說自己都穿越了,他石毅會不會也在這裡?
陳單突然心念一動,看著幾人試探道:
“你們當中有人知道石毅嗎?”
被陳單這麼一問,七人全都一臉茫然,阿土皺起眉頭:
“師傅您說的這個石什麼的,是個啥?”
見此,陳單隻得歎息道:
“是一個人名,對我很重要的一位舊友的名字”
馮老漢看看大家,尷尬道:
“咱這些人,想認識師傅的舊友,恐怕不容易”
陳單心知石毅大概不在他們當中,嬉笑間敷衍過去。
幾人吃飽喝足冇多久,那位工佐福陽果然又來了,
“幾位師傅休息的可好?牢記這一日愜意,今後可就難得清閒了”
馮老漢等人不安的看向陳單,
陳單則朝福陽淡然道:
“工佐大人,帶路吧”
幾人跟隨福陽出了木屋,拐過一條小路冇走多遠,紛亂嘈雜的聲音漸漸清晰,
再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寬闊的道路兩側工坊林立,一座座煉爐中的熱浪撲麵而來,眾多匠人進進出出,
“碭邑三十六坊,分上三坊、中六坊,以及二十七下坊,這裡便是三十六坊中的二十七下坊”
前麵帶路的福陽邊走邊指著一側說:
“這邊是虎字號九間下坊,那邊,是月字號九間下坊,還有那邊最氣派的一排,是玉字號九間下坊”
幾人看著兩側高大的工坊,心中暗歎果然壯觀,
唯獨陳單一臉不屑,
在他眼中,這些工坊還不如現代農村自建的小樓小氣派。
就在這時,有工匠遠遠觀望路過的幾人,交頭閒聊起來:
“又有新人來了?”
“聽說是戰俘營裡過來的”
“切,戰俘營裡出來的工匠,能有什麼好料子”
“好歹多幾個苦力嘛”
聽見議論的陳單不禁皺眉,轉頭瞥向他們手中的工件,
另一名聽到閒聊的年輕徒弟,一邊走一邊轉頭怒瞪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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