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岩台試劍
一張臨時搬來的長木桌上,
醬肉,燉菜,美酒,
香噴噴的氣息拂過,坐在桌邊的幾人卻開心不起來,個個麵如死灰,
唯獨陳單看著一桌吃的滿臉欣喜,
監工執鞭站立一旁朗聲道:
“吾王尊崇匠人,今日不論成敗,都願以禮相待,諸位能得此美味佳肴,應感激王恩!”
聽了這些話,陳單有點高興不起來了,
心說,你王要是真的尊崇匠人,還會威脅要殺我們的頭?
你王也太虛偽了!
然而一轉念,陳單又覺得人家說的冇錯,
如果自己做不出合格的劍,那就不是合格的匠人嘍,
不合格的匠人享受了人家王的禮遇,可不就得拿腦袋還回去,
嚴謹,真特麼嚴謹!
陳單正沉浸在左右腦互搏中不能自拔,
周圍幾人卻已像模像樣的伏在桌邊躬身回禮,異口同聲道:
“感激王恩!”
唯獨陳單直挺挺坐在那,顯得“鶴立雞群”,
另一個監工指著他質問:
“傻子,你為何不行禮?”
陳單瞥他一眼,不屑道:
“既然你王尊崇匠人,這就是你王對我的禮遇,應該的嘛,大家禮來禮去多麻煩,快吃飯吧,我都快餓死了”
說著,陳單也不客氣,抓起一塊肉就往嘴裡炫,
那監工氣憤中當即抬起鞭子要打,
另一個監工連忙攔下,小聲叮囑:
“算了,最後一天了,彆跟個傻子一般見識”
說罷,這名監工轉頭朝馮老漢質問:
“老馮頭,你打算什麼時候試劍?”
馮老漢心裡一沉,
儘管此時他對陳單鍛造的鐵劍佩服不已,
但隻要冇上試劍台,最終結果仍尚未可知,
此前他已有三把銅劍折在了試劍台上,
內心已有陰影,
現在好歹還有一頓美食擺在眼前,
拖一拖說不定還能多活一晚,
想到這,馮老漢趕緊拱手說:
“回官爺,等等吃過飯,我們再好生打磨一番,嗯預計天亮之前,一定”
冇等他說完,陳單擦一把嘴角的油漬站起身道:
“等什麼等,搞得大家吃飯睡覺都不安生,現在就試!”
此話一出,馮老漢驚出一身冷汗,
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一旦失敗想補救都來不及,
於是他連忙上前勸阻:
“不可不可,劍刃尚未打磨,這”
陳單抬手推開他叮囑道:
“之後有的是時間給你慢慢打磨”
馮老漢眼見阻攔不住,陳單已走到鍛台前抽出冷卻的鐵劍,
矮棚下幾人也顧不上美酒佳肴,紛紛起身跟過去圍觀,
監工對此喜聞樂見,帶著陳單先來到測量台,
劍身長短寬厚一番測量都已合規,
而且厚度還比標準低了許多,
這意味著劍身輕薄不少,
馮老漢心中大呼糟糕,
此前自己所鑄銅劍做足標準尚不能成,
這鐵劍卻比標準還輕、還薄!
然而陳單卻不管這些,一聽監工說測量過關可以試劍,
他隨手從身上扯下一塊破布,纏在劍胚底部當把手,轉身就朝空地上的石台大步走去,
眼見阿單師傅心意已決,馮老漢與阿土等人隻能滿心忐忑的跟上去,
來到試劍台,兩名監工站在對麵,
一把青灰色青銅劍胚固定在夾縫中倒立眼前,
馮老漢貼在陳單耳邊叮囑:
“師傅,對準中間稍微靠下的位置,那裡吃力最大,最容易”
不等他說完,陳單上前一步,管你什麼高低上下,抬手猛然橫砍過去!
哢嚓一聲脆響,
眾人心頭一驚,
一節斷劍伴隨些許碎渣在空中迸射飛出,遠遠跌落在地上,
大家定睛一看,
那把青銅劍胚隻剩半截殘刃立在石台上!
幾人還未來及歡呼,陳單反手又是一揮,
劍影再次橫掃而過,又是哢嚓一聲脆響,
石台上殘留的半截青銅劍刃也徹底四散崩飛,
隻露出一節不足拇指長的劍刃卡在石縫中!
所有人目瞪狗呆,
陳單看著他們的表情心裡一陣好笑,
那短劍不過是一根粗糙的青銅鑄件,
能跟我手裡回火的碳鋼比硬度?
開什麼國際玩笑!
眼見逃過劫難的幾人,因過度驚喜一時還做不出反應,
陳單先伸手合上阿土半張的嘴巴,
另一手又將未開刃的鐵劍扔向馮老頭笑著說:
“拿去慢慢磨吧”
回過神的馮老漢連忙伸手接住鐵劍,視若珍寶般瞪大眼睛端詳,
其餘人頓時爆發一陣歡呼,哄搶著抬起陳單,興奮的大喊:劍成、劍成啦!
幾人興奮的歡呼引來其他工坊匠人探頭觀望,
於是眾人皆知,此坊戰俘已獲赦免,不禁又是驚奇,又是羨慕,又是嚮往
人生大幸,莫過於死裡逃生,
馮老漢一度雙手捧劍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唸叨著:
“好鐵,好劍,真是一柄好劍啊!”
石台對麵的兩個監工此時也是一臉喜色,
其中一人激動的叮囑:
“快,快去報告內坊,戰俘營有好劍鑄成!”
這一夜,簡陋的矮棚下,
觥籌交錯、歡歌笑語,
監工們毫不吝嗇搬來美酒供他們享用,
還真就儘顯“吾王尊崇工匠”的禮數,
長木桌上風捲殘雲般淩亂不堪,
阿土和幾個死裡逃生的年輕人酒酣人醉,光著膀子圍著陳單,跳起古樸的舞蹈,
一向穩重的馮老漢,此時一手執劍,一手用木棍敲擊眼前的陶碗,搖頭晃腦的吟唱起來: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聖人同舟”
眾人隨即跟著齊聲應和吟唱:“與聖人同舟~”
身為理工直男的陳單,雖然聽不太懂唱詞,也看不太明白這舞蹈,
但眼前的歡樂氣氛、眾人的興奮之情,陳單卻感受的一清二楚。
這一夜,冇有人再被捆綁,
一個個或抱著酒罈,或彼此相依,東倒西歪、嘟嘟囔囔的睡下了。
也是這一夜,在美酒的麻痹下,陳單難得睡得很沉,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他看見一塊半空中旋轉的銅鏡,
銅鏡的一麵,光亮可鑒,另一麵則雕飾著奇特的紋理,紋理中間還夾藏著兩排古體小字。
陳單對這麵銅鏡太熟悉了——那是奶奶留下的遺物,據說是老陳家祖傳的物件,
當陳單在夢中見到這麵銅鏡,便忽然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一幕,
也想起了和自己一起喝酒的人——好兄弟石毅,
當時陳單擺弄著手裡的銅鏡,正在詢問石毅銅鏡背麵兩排古體小字寫的究竟是什麼,
石毅與理工科出身的陳單不同,他是個文科高材生,而且很有些造詣,
經他一番辨認,道出銅鏡上那兩排小字寫的是:
八月望日,潮勢倍常;
月盈未虧,鏡中花開!
陳單印象中,這正是他穿越前的最後一幕!
至於兩人為什麼在一起喝酒,自己又為什麼會拿出這個祖傳物件顯擺,
陳單全然冇有印象。
再之後,陳單又夢見一些淩亂不堪的場景,
人群中間,幾個孩童在朝他扔泥巴,
耳邊不時傳來陣陣嘲笑,
“傻子傻子快滾吧,傻子傻子滾遠點”
他茫然四顧、驚恐不安,
就在他不知所措、無處躲藏時,
眼前畫麵一轉,
自己正躺在泥濘的地上抬頭仰望,
一個身材窈窕的姑娘擋在他眼前,
明亮的陽光勾勒出她清晰柔美的輪廓,
清風拂動、長髮飄逸,這畫麵美的讓人心醉,
柔美的姑娘身旁,還站著一箇中年男人,他義正言辭的朝著人群嗬斥,
陳單惶恐的內心、侷促不安的情緒也瞬間得以安寧,
明亮的陽光下,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朝他伸過來
耳邊傳來姑娘柔美的聲音:
“起來,我們回家”
這些似乎都是原主久遠的記憶
清晨,太陽照常升起,
一陣有力的腳步聲將工坊中的幾人驚醒,
昏睡的陳單也很快被人搖醒,他恍惚的睜開眼,
隻見幾個身著皮甲、腰挎長劍的高大身影矗立在工坊前,
兩個監工恭敬的站在一旁,一人低頭行禮道:
“伍長大人,就是他們了”
被稱為伍長的軍士麵無表情的低沉道:
“劍在何處!”
監工連忙轉頭問:
“馮老頭,劍呢?”
馮老漢連忙爬起身,從身下抽出鐵劍小心的遞過去,
伍長接過黑黝黝的鐵劍掂了掂,不禁皺起眉頭,
昨晚幾人光顧著慶賀,這劍胚自出爐後既冇打磨、也未開刃,
雖然鍛打時經過老馮一番調形,
但他以前畢竟隻是個做農具的火匠,
調出來的劍形不說難看吧,多少是有些醜陋,
加上手感輕盈、劍體輕薄,材質看上去又與常規青銅劍完全不同,
伍長不禁看向監工質問:
“你確定這劍胚合格?”
監工連忙緊張回覆:
“確實合格,親眼所見!”
伍長轉頭下令:
“來人,取戰俘營劍胚,再試!”
矮棚下幾人頓時心頭一緊,紛紛看向陳單,
已然清醒過來的陳單則微笑擺手,示意大家安心。
很快,監工又拿來一把沉甸甸的青銅劍胚,
這位身材高大的伍長,一手執厚重的青銅劍,一手執陳單等人打造的鐵劍,
他冇有一絲多餘的遲疑,抬手一揮,將兩劍對向互砍,
哢嚓一聲脆響,
半截斷劍崩飛跌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