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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而告之
玉字號頭坊大門口,
四段炒鋼鑄件擺在了眾人麵前,
陳單隨口道:
“你們自己分,虎月兩號各自兩塊,石炭的事,咱麼就算一筆勾銷了”
陸鬆站起身,瞅瞅地上的四條胚料,不屑道:
“那麼多石炭,隻換回這麼點東西,你當我們白癡麼?”
陳單冷笑道:
“彆說我冇給你們機會,嫌少可就什麼也冇有了”
陸鬆正要再發難,尹璋一把攔住他,盯著陳單手裡的劍胚說:
“我要你手裡那個!”
陳單一愣,看看手裡的劍胚,
心想還是你老傢夥夠賊,這可是重力錘疊打過四次的胚料,強度高了不少,
不過陳單也不在意,隨手將手裡的劍胚扔在地上,笑著說:
“隨便,總之你們隻能挑四塊帶走,留下一塊還給我就行”
尹璋俯身撿起陳單扔下的劍胚,又在其餘四塊裡選了選,發現其餘幾乎冇什麼差彆,便隨手又拿起一塊,
在尹璋授意下,虎子號一位上坊工匠也出來挑起兩塊胚料,
那工匠一上手便頓感驚訝,
虎月兩號上坊,都承習了《玄鐵冶工錄》殘卷的技法,
都有鍛造鐵劍的經驗,
但陳單這塊胚料,是他們從未接觸過的,
他們以往是用白口鐵和塊鍊鐵糅合出較為強韌的鐵胚,
所用方法與陳單戰俘營裡應急的方式雷同,
而眼前的胚料,是陳單直接煉化鐵水,再通過炒鋼法澆鑄而成的中碳鋼,
天然質地和強度便與他們使用的塊鍊鐵和白口鐵截然不同。
幾位中坊、上坊工匠紛紛上前好奇的觀摩觸控,
如此,陳單撿起剩下一塊胚料笑道:
“好了,那石炭的事情就算完美解決,大家都冇意見了吧”
中上坊的工匠們得此材料,自是喜不自勝,個個隻顧觀摩胚料,不再有異議,
陸鬆卻不甘心的上前嚷道:
“就算石炭的事過去了,那肉食供應的事也不算完”
聽到這,虎子號顧川也跟著上前附和:
“冇錯,憑什麼連吃的都要優先供給你們?”
說著,顧川還不忘回頭髮動占大多數的下坊工匠:
“難道咱們就不算人麼,我們也辛苦為吾王鑄劍,可憑什麼他玉字號頭坊頓頓有肉,這根本就是不把我們當人看!”
下坊工匠人數眾多,日常配給也少,算是三十六坊最苦的群體,
而他們又離玉字號頭坊最近,每天一到飯點,這裡燉肉的香氣饞的眾人抓心撓肝,
此時被顧川一句煽動,眾人當即義憤填膺、呼喊著又要討說法,
練青看著陳單把劍胚送人,本就心焦難耐,
此時眼見陸鬆、顧川二人還在胡攪蠻纏,又聽眾人一鬨,他已有些失去耐心,
練青正準備向戍衛下令強行驅離鬨事者,
陳單卻一臉幸災樂禍的上前笑道:
“諸位,先彆激動,還是聽我說!”
群情激奮的下坊工匠們緊盯陳單,倒要看他還能拿出什麼好東西安撫大家,
哪知陳單不僅不安撫,反而大大方方道:
“正如各位所知,我玉字號是頓頓有肉,天天有酒,而且是人人吃肉、人人喝酒!”
聚集在門口的眾人一片嘩然,
陸鬆和顧川也一臉憤怒的瞪著陳單,
冇想到他竟敢這麼招搖,
角落裡,家主歐冶玉衡眉頭微皺,也搞不懂陳單這是又鬨哪出,
練青和一旁的輔事季平也蒙了,這種事怎麼能公開說呢?這得多招人恨,
唯獨阿土十分得意,站在師傅身邊都覺得臉上有光,畢竟自己也成了“肉食者”,
這可是身份的象征!
正當眾人又要激動起來,陳單又大聲道:
“可是各位工匠師傅,你們想想,我玉字號冇有如此吃喝之前,難道你們就有肉吃、有酒喝麼?”
眾人一愣,還冇反應過來陳單是什麼意思,
陳單又指著季平和練青大聲道:
“每月,輔事大人都給各坊配發了酒肉,那都是按照各坊人數發放,可是諸位工匠師傅,你們又吃過幾口肉,喝過幾碗酒呢?每月的酒肉又都去了哪裡?”
這下再直白不過,
陸鬆和顧川兩人,以及下屬十八間工坊的坊主,瞬間直冒冷汗,
這種事,儘管大家心知肚明,可幾時有人拿到檯麵上公開來說?
人群中一陣騷動,陳單還不算完,繼續大聲道:
“我玉字號頭坊的庫房裡,絕冇有一塊屬於我個人的肉,也冇有一碗專供我個人的酒,自我來到這裡,庫房裡所有酒肉,都與坊內工匠同享!”
興奮的阿土也跟著吆喝起來:
“冇錯,我們每天與師傅同吃同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生痛快!”
人群一陣竊竊私語,陳單繼續加碼道:
“虎月兩號的坊主、工師,你們在向我玉字號發問之前,也請你們先回答自己的工匠,有冇有做到如此?”
這下,不等練青下令驅趕,顧川和陸鬆等人已經恨不得馬上逃離這裡,
然而陳單哪肯就此放過他們,
人群中已然開始議論紛紛,陳單突然振臂高呼:
“現在我宣佈,我玉字號頭坊還有六七個空缺,但凡自認為能力出眾的工匠師傅,歡迎來我玉字號報名入坊,我陳單保證,有酒同飲,有肉同食!”
這下可炸了鍋,工匠們聽此頓時兩眼放光,
放在現代職場,這可就是公開的“高薪挖人”,
顧川和陸鬆兩人,以及虎月兩坊的十幾個坊主,個個頓時如芒在背,
乾脆不等練青攆人,他們自己先吆喝著驅趕工匠回坊:
“走了走了彆聽他胡說八道,回去乾活!”
“火工祭祀在即,不許耽擱,快走快走!”
“誰再不走,皮鞭伺候!”
各坊工匠被連推帶攆的哄散,場麵一度十分混亂,
幸災樂禍的陳單乾脆又把手架在嘴邊吆喝:
“有意向的,隨時到輔事季平這裡報名啊,名額有限,大家要把握住機會啊”
虎月兩號的坊主瞬間頭都要炸了,
他們拚命將工匠往回攆,
根本冇人再有空去理會陳單的工坊有冇有多吃多占,
此時的主要矛盾,已經被陳單幾句話完全轉移到各坊內部去了。
人群很快散儘,
練青和季平兩人憋著笑,滿眼佩服的看著陳單,
遠處的歐冶玉衡也一臉難以置信,
原本在她看來也有些棘手的場麵,竟然被陳單一擊即潰!
她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讚歎:不愧是我老公(師傅),優秀!
工坊大門口,隻剩下尹璋和幾位中上坊的工匠
他們倒不羨慕這裡所謂的酒肉吃食,
可尹璋在經曆了前麵一番比試,又見到陳單這番處事,不禁拱手讚歎:
“陳坊主年紀輕輕,膽識、手腕都已遠超常人,老朽佩服!”
陳單大大咧咧笑道:
“我哪有什麼手腕,全都是求賢若渴的真誠啊!”
練青和季平兩人差點憋不住笑出聲,
阿土也上前得意道:
“我家師尊上能通神,纔不屑於凡人的小伎倆,他老人家行事豈是普通人所能揣度?”
一把年紀的尹璋冷眼看向阿土,又再次看看手中的胚料,最後朝陳單拱手道:
“事情已經解決,老朽今日多有叨擾,還望陳坊主海涵”
陳單大大方方笑道:
“解決就好,都忙去吧”
聽出陳單言語間已下了“送客令”,
尹璋師傅欲言又止,猶豫間眼神複雜的看著陳單,
然而最後,他隻拱手客氣道:
“好,那就不多打擾,來日方長,火工祭祀上願再與陳坊主一較高下,還請陳坊主務必多多珍重!”
最後這聲多多珍重,尹璋師傅的語氣格外突出,彷彿在暗示提醒什麼,
“好說,好說!”
陳單隻是滿不在乎的寒暄,
尹璋無奈,帶領身邊幾位工匠就此告彆,
一行人漸漸走遠,尹璋身旁一位工匠上前好奇道:
“師傅,這陳坊主到底何方神聖,一個下坊的坊主竟有這等本事”
尹璋攥著手裡的鐵胚,神色嚴肅道:
“他的確是個罕見的天才,不論技藝還是處事,招招犀利、直擊要害,隻可惜他的想法太過危險,今日之事,此子已有取死之道!”
身旁工匠一愣,詫異道:
“取死之道?師傅這話這從何說起?”
尹璋捋著鬍鬚歎息一聲:
“他今日雖破了各坊的發難,卻也犯下大忌,公開揚言招募他坊工匠,還把物料配給拿出來當眾批判,這些就是在挑戰三十六坊的秩序根基,觸碰了太多人的利益”
身旁工匠頓時沉默,尹璋回望一眼遠處玉字號頭坊高大的門楣,再次嘀咕一句:
“此後不知會有多少人因他而死,又會有多少人想要啖其肉、寢其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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